露琪亚入宫做女官的事情,就这么着定夺了下来。
事情成型后,和事前却没有任何的差别,露琪亚恍恍惚惚有些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忽然曾在席上提出过做女官的要求的事了……

像是一切未曾改变。

练完剑,擦着汗回房拿换洗衣物,准备去洗个澡的露琪亚,看到乳娘在房里收拾衣服,对着地上一堆的短旧或是破了的衣服在愁下落。
“小姐练好剑了?”乳娘看见少女,招呼她陪着坐下聊聊天。
“嗯。”露琪亚盘腿坐下,随便拨弄那一堆衣服,呵呵,竟然有这么多衣服,已经被遗忘了的衣服,有的甚至还未上身,就因为岁月的缘故,要被处理掉——眼前忽然一亮,在一堆花色里看到了那一抹幽幽的紫色——露琪亚抽出精致的和服,因为那夜花火大会上的突发事故,叫这件美丽的衣裳残缺了半幅袖子,下摆也被划破不少地方,好好的一件和服,就这么被毁掉了。
“哎,可惜了这件衣裳,可是今年才做好的……”瞥见小姐关注的目光,乳娘以为少女十分珍爱这件衣裳,赶忙道:“不然我再试试补补——”
露琪亚不禁失笑:“补完了还能穿么?”
“那就再重新做一件吧。”
“算了,”少女轻轻的抚摸光滑的丝绸的面料:“反正我马上要入宫做女官了,以后也不会要穿这些累赘的东西了。”
闻言,乳娘的表情变的操心忧劳:“真是,小姐怎么能自作主张呢?女官可不是好做的,一不小心就要遇上危险呀……你看当家那晚回来的神色,何其担心着小姐!小姐怎么就不明白呢……”
剩下的絮叨被湮灭了,露琪亚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兄长大人——很担心?

连乳娘也责怪自己的不体贴起来,然而,然而那个男人依旧默许,埋藏了所有该表达的,
——你永远也不说,我又从何去明白?

末了,乳娘问及这件紫色和服要怎么处理,露琪亚迟疑稍许,浅浅道:“别丢了,收起来吧……”“:欸?”
“嗯,当了女官后,大概就再穿不着了。收着吧,当个纪念好了。”

到了女官入宫那天,是白哉亲自将露琪亚领进宫的。

露琪亚看的出白哉颇是无奈又是气闷,但是她的兄长仍然是什么也不说,仅仅是对着她给了一个轻轻的颔首:“若是认真的想做的话,也好,就当作见见世面吧。”

下了辕车,先行下车的白哉首遭伸出手来,做出要扶妹妹的样子,讶然致露琪亚整个人一僵,半晌才顺着哥哥的手下一步动作起来。

朱门沉沉。白哉定在门前,负手不动。
“兄长大人?”
“你若真心想踏这一步,就要知道,从此你不是加重娇生惯养大小姐,不过是为国护主的一个女武,从此艰难困苦,受伤流血都是在所难免,家常便饭。”白哉微微的扭了点头过来:“即便如此,你也执意入这个门?”
露琪亚肃然回应:“朽木家的人,自要有朽木家的人的样子。”
白哉凝目,静静的盯着妹妹一会才道:“若是有这等觉悟,我也放了心了,要说的,我昨晚已经都说过了。走吧。”说罢,再不言语,又是一个人在前,领着露琪亚向前。

一路宫廊穿梭,总能见到形形色色的内官,男的女的,纷乱的花了露琪亚的眼,每个让兄长驻足点头示意的人物,露琪亚都格外上心的记着这些人的职务,名字。
而兄长,每每开口,都是同样的说辞:“陪着妹妹入宫,家妹要给公主做女官去。她年纪尚小,也还不懂事,以后还劳烦各位照看了……”
这个被称为雪樱公子,名扬大陆的剑客,这个身为长男,又成贵族的男子,从未用过这样恳切的语气,对着外人这般说话。听得在一旁恭顺的垂着头的露琪亚鼻子猛然一酸。

“朽木大人到了。”才到正殿,传令官才朗声通传完毕,就见一抹粉蓝向着自己的方向奔了出来,身影后紧跟着一男一女无奈的叫唤声——“织姬……”
果然,迎面奔来的是从今后露琪亚誓死保护的公主井上织姬,少女置若罔闻般,脸上含笑,越过了白哉,拉过露琪亚来:“露琪亚露琪亚!”姑娘芙蓉玉面上全是乐意,看的露琪亚心尖也跟着颤动着带出面上勾勒的出的弧度来,柔柔的应声:“哎。”
白哉却在公主的身后低沉了些脸色,暗暗的咳了一声,露琪亚不明所以地抬眼望去,白哉颇是担忧的一叹,低沉道:“哪里这么没规没矩?”
露琪亚回了神,黯了黯眉眼,立即改口:“公主大人。”随着这一声尊称,白哉和露琪亚却都没能看见,织姬的脸迅然的塌了下去……
这时,樱夫人款款的前来,先是冲着织姬轻声斥责:“怎么这等没有礼数?堂堂炎蹴公主,哪里这么冒冒失失了?!”织姬闷了头,语调失落的应了一声是,与露琪亚站开了些距离。
樱夫人这才笑着转向朽木家的兄妹二人,迎着二人进正殿去。

井上城主端坐在正殿之首,按着官爵名分依次的,大家都落了座。这么一来,首座下面紧挨着的便是白哉,而露琪亚竟落座于席末去了。露琪亚恍然觉得,自己处在了一个尴尬的角色上——贵族家的女儿,护国公的妹妹,公主的女官,她终于如愿的拥有了一个所谓能够映衬朽木家名号的地位,然而这么多的前缀却叫她不知所措,甚至,觉得阴森惨然。

啰嗦客套了一番。井上城主让樱夫人领着织姬回自己的殿阁,带着露琪亚熟悉路线。白哉闻言也起身要做告退状,然而——

“是了。朽木留步。”

一个声音,两个停顿的步伐。

直到井上城主望见了露琪亚的顿足,才笑道:“露琪亚去吧,我要和白哉聊些别的。”

‘朽木留步’,‘露琪亚去吧’。
朽木,露琪亚。

露琪亚忽然觉得步履沉重不能抬起,为什么费劲心机,朽木就是朽木,露琪亚就是露琪亚。原以为的同一水平线,只是一厢情愿……么?

回程的时候,白哉吩咐辕车先回,自己散着步往回走。
井上让他留下,要说的事情也不为难。

白哉,近来我脱不开身,想拜托你,护着樱子会一趟她故乡。
哦。也没有多想,井上对亲人安危的紧张不是一天两天的。白哉没有多问,应下时也不过顺口道了句怎么忽然想起来回故乡去罢了。
井上道:樱子说是外城山村的故乡里,竟还有她相依为命的姐姐在,所以想把她的姐姐接进宫里来……

姐姐。
白哉猛然一怔,铺天盖地的,关于那个与樱夫人容颜相近,有着另他安心气质的混着花香的女子的身影清晰出来,关于那个身为樱夫人的胞姐的,坚强又无可奈何的女子的一切都从记忆力漫了出来。
与这个叫做绯真的女子已是久未有过接触了,霎时间触碰起来,不经有些让他承受不住,他想起初见时晕眩的夕阳下她温婉的笑,还有雾气朦胧清晨的清晨里,她痛心疾首的嚎啕大哭……
尤甚清晰的记着的,还有绯真提及她心爱的妹妹时的满面苦楚,还有樱夫人听及姐姐相关时僵硬的反驳,如是的故事,而今听说樱夫人突然决定将姐姐接进宫来,这让他不免流露了困惑之色。
看见白哉面上如此,井上开口解惑,然而本无特别表示的白哉却难得的看见了井上面色一红,支支吾吾的解释了个半晌:大概,是寂寞了吧……你知道的,人总有脆弱的时候,樱子大概、大概现在又惊又喜的正不知所措呢,我一个大男人也,也帮不上实质性的忙,所以……所以,就是寂寞了吧……——一连串的前言不搭后语,白哉除了‘寂寞’两个字外什么也没听懂,一脸惘然,井上看得更是矫情起来,扭捏了又是一会,最后炸出一句:“其实……樱子是……‘有’了……”

脑袋颇有点晕乎乎。白哉都不能记得自己是如何反应的,似乎说了些语无伦次的恭喜的话语,惦记着要亲自挑份大礼送过去所以现在一个人往市场的方向去着……喜讯来的太过突然,他只觉得满满的一颗心,都荡漾着激动的潮热,甚至,要甚于将要为人父的井上!
——那可是他朽木白哉过命的兄弟,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刀尖喋血的日子也许还很漫长,但他终于有后,从此有了希望,有了念想,有了光芒……如此思量着,白哉忽然觉得在他们面前的道路,这样宽敞舒畅!
“哎呦对不住大人!”旁边嬉闹的孩子推搡着,将一个年长些的少年推的踉跄不稳,冲撞了白哉,少年看到白哉一身华服,赶忙道歉。白哉扶正少年,摆摆手示意无甚。然而站定后目光不经意的斜了一斜,落在了旁处……

出发前,进宫去和露琪亚做了个小小的告别,还不是空着手去的。两只手,一手一个的,拎着两只小巧的笼子,笼子里各有一只娇小可爱的兔子,左手边的纯白,右手边的是好看的粉色。
“哎——?这真的是送给我的么?”织姬格外惊喜,立即对着两个笼子左右打量,小心的伸手指从笼间探去抚摸。白哉颇有臣礼的垂手站在一边,点头应答。
“为什么不放在一个笼子里呢?会寂寞的吧。”织姬问。
“卖兔子的人说,买兔子要买一双,这样,这种小生物才不容易……‘寂寞’,挑了半天,就这两只最健康漂亮。然而这个白的太过闹腾,这个粉的太过静谧,处在一起恐怕会勾心斗角,粉的要吃亏。”白哉道。
“这样啊……”织姬颇是怜惜的立即抱起粉色的兔子的笼子,清澈的眼对上安静的伏着的小家伙的一双红眼睛:“真是乖巧的可怜的小东西……”又做出为难状:“分开照顾又实在是力不从心……要怎么办呢……”
头一偏,看见一边始终悄然的规矩的站立在身后的女武——露琪亚,展眉:“露琪亚露琪亚,不如你来帮我照顾这只白的好不好。”
“哎?”忽然被点中,露琪亚显然没能回神,好半天才晕乎乎的回了句:“这不是兄……朽木大人送给公主殿下的礼物么。”
织姬迅速闪现出不悦的颜色,露琪亚一怔之下,不能理解,织姬干脆冷声疑问:“‘殿下’却很想让‘女官大人’帮这个忙呢。”
——难道,公主是在生自己生分有礼的气?……一时困惑,并着从未见过织姬这样不善的脸色,露琪亚就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这才看见织姬绽放开笑容,事情定成了,织姬才转向白哉,面上已是调整过的,对着她的兄嫂以及更多的外人才会展现的玲珑表情:“这样子,朽木大人不会有异义吧?”
这样的转变,饶是白哉也恍惚了一瞬,不能理解。然而听的疑问却立即给与了回复,一声恭敬有礼的“自然。”
——伴着谁也没能看见的,一抹悄然的,若有若无的微笑。

“太好了!”织姬迅速的欢腾的站起来,抱着她的粉色的兔子原地转了个圈,和服的下摆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朽木大人还要和露琪亚说会话吧,我先去给小家伙喂点东西……”语罢,便蹦跳着离开了。

公主一去,为了告别而来的白哉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露琪亚进宫后,也莫名的觉着生分尴尬起来,呆呆站着垂着头看自己的手,一动不动。白哉见状,打开遗留在二人面前的笼子门,抱出里面一直不安分的小白兔,递至了妹妹眼下。
“哎哎哎?!”明显吓了一跳的少女,脊背一僵,脖子弹的直直的。
“要养宠物的话,要先抱它,跟它亲近。嗯,还要取个名字。”手又往前送了一点:“这样才能和你亲热起来,才能……互不寂寞。”然而最后的四个字消音太快,露琪亚甚至没能捕捉到,只顾小心翼翼的僵硬的抱过小白兔,揽在怀抱里的样子却触动了白哉久远的记忆,觉得那样似曾相识——血缘这东西,果然是奇妙的——这样想着,就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小白兔很不安分,始终在少女的臂弯里胡乱动弹,嘴巴一直喷着气,发出奇怪的像用爪子挠笼子才会有的粗糙的怪声。
“兄长大人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
“啊,也抱过这么个小东西……”就这么盯着少女:“大同小异罢了。”这么久远,久远的面前这个姑娘也和这个兔子一样稚嫩时的故事了,却在回忆起来时,另人充满了温暖。
“?”少女不明,也不深究,只顾盯着怀里的小生物,脸上渐渐浮上一层红晕,眼角边缘泛起美丽动人的光芒来。

“名字,想好了么?”少女喜欢,他自是长长舒了口气,也不枉他昨天有失仪态的在闹市上,和卖小动物的商贩在那头商讨半晌。
少女歪一下脑袋,又歪了一下,半晌,终于开口:“恰比。”
“嗯?”
露琪亚不满的瞥来一眼,解释一样的补充一句:“你听它喷气的声音,很像挠笼子的那种涩涩的噪音。”
哈?白哉禁不住的想要扶脑袋——这么着你还用噪音来当名字。
但是少女却这么开心,让白哉已经噎在喉咙上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出门,请保重呀。”
“嗯。”

此行倒没有排场,随行的除了一个贴身婢子还有作为护卫的白哉,就只有一个大夫。然而人虽少,但速度却不见得有多快,一是白哉向来谨慎,放慢速度不惹旁的麻烦,行事低调。二是怀孕后的樱夫人显然不怎么适应宝宝,身体虚弱,经不起太强的日程。
怀了孕了樱夫人最常做的一个动作,便是静静的坐在一边,垂头,两手轻柔的在腹部抚摸,侧面还能看见唇边一道美丽的弧线——这便是做了母亲的人啊。白哉时常为她这样的举措而感慨,并着一道静谧下来的祥和的心态。

“恭喜。”休整的时候,白哉若无其事般的对着喝水的女子道。
“噗嗤……唔咳咳咳咳!”却不料就这么把水喷了出来,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丢来无辜的眼神附赠婢子责备般的在边上连连追问夫人怎么样怎么样的捶背抚胸的动作——这样的样子,倒和她姐姐如出一辙的很——白哉深感无力,硬是忍着才没拧头走人。
“不要随便讲话!”气鼓鼓的样子,哪里是平时可见的那个仪态万千的樱夫人,分明是当初俏皮伶俐的女‘飞贼’。
“我倒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倒是你的举措失礼的很。
“总共也没说过几次话,除了公事,朽木‘大人’你是头一回跟我说好话!”女子理直气壮,分明指责白哉不该‘鲁莽’,细想来也是,私下里唯一的一次交流,追溯起来,竟还是面前这个女子还未冠上夫姓时,为了她的姐姐,起的争执——姐、姐……
白哉抱肘:“绯真……”
想是料想到了男人会有此疑问,女子面上一派镇静从容,低低的回答:“嘿,许是,真的是——寂寞——了吧……”
寂寞。
明明如此荒凉的词意,却在此刻,叫白哉暖到心底,一派温馨。
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上扬的腔调:“谢啦!”
“嗯?”显然已经脱节。回首看到回应自己迷惘的女子的轻轻嘲笑一样的悦容。
“和我的孩子一起,谢谢大人了。”

TBC
2008.12.06 Sat l 文:烂渣 l 留言 (0) 引用 (0) l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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