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
虽然井上伤的分明更重些,但是因为白哉惊了风,为保住阵型撤退,又拼死护住了兄弟,殚竭精力,伤口却恶化感染。
整整四天高烧不退,浑身热的竟要井上就近寻了瀑布把他人浸进去才能散热。到最後井上甚至都以为他要不行了,没日没夜的拖著病体守著,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但凡开口总是反复一句:是我累了你啊……

这一切,白哉都无所知。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仿佛只是他一副臭皮囊,而他的神智,轻松愉悦。他知道自己在不停的做梦,循环不止……
被母亲柔软的手掌抚平翘起的头发,与父亲在道场意气风发比试剑术,和露琪亚在房顶看最後一轮的花火,井上邀自己共饮一杯佳酿……
全是安宁祥和,全是幸福美好。

军医跪在面前抖阿抖的,井上知道自己不应当随便迁怒,但他内心惶恐,就怕兄弟的命就这麽过去了,但是军医反复医治,都只能跟他说那麽一句相同的台词:
朽木大人不愿醒来。卑职亦无能为力。

混蛋!井上忍无可忍,不管榻上上死气沈沈的青年如何重伤,一把拎住白哉的衣襟,拼命摇晃著咆哮:“朽木白哉你个混账给我立刻醒过来!”力道大的两个人的伤口都崩裂出血,军医赶紧上前拉开包扎。

但是美好过後,他看见父亲病重过世,母亲郁郁自杀,织姬险些丧命,井上性情大变,而露琪亚对著自己怯怯的预研欲止兄妹两人的状态似乎回答了隔阂消除前甚至更糟的境地。
白哉感觉疼痛从身上袭来,他想要逃开,又不能自主。无能为力之下眉头锁的紧了一道又一道。
然後他竟然听见绯真的声音。
女子问他:
呐。朽木大人,你在烦恼些什麽?

在烦恼什麽?

你在踟蹰些什麽?

在踟蹰什麽?

朽木大人,难道是在害怕?

又是害怕什麽呢?


猛地一把推开替自己包扎的军医,井上冲到榻前,掀开替白哉包扎的军医,一把把白哉抱入怀,浑身颤抖,许久才轻声的道:
朽木白哉……你不能死。你还有妹妹在等你回去,你还没有娶个妻子生个孩子和我将来的孩子联姻……白哉,你是比我生命还要重的兄弟啊,我不许你死,白哉啊……如果因为我让你就这麽死掉的话,我宁愿放弃一切,只要你好好的。

重重的迷雾里穿进一道光,白哉是清楚的听到了井上的每一字每一句,他想睁开眼看看那个向来玩世不恭的男人是否失了形象的面目扭曲失声痛哭,他想开口反驳说混蛋的有你这样诅咒自己兄弟死掉的大哥麽……然而眼皮沈重,口齿不灵。
他著急,他怕抱著他的这个男人真的会放弃所有的一切……
这个时候,云霞光芒里,他看见一个人徐徐而来,努力瞪视半晌,他竟然失声:……绯真?!
女子莞尔:哎,朽木大人头遭主动和我打招呼呢。
这般戏谑,好像他们还是多年前共看一山的山花烂漫的时候,白哉愕然察觉身子轻了,不痛了,自己站在绯真面前,精神元气。
看到朽木大人如故的精神,绯真就放心了。可是,大人,你为什麽这麽不舍?流连在这样虚无的世界里,找些什麽呢?
虚无?
对。我们相隔之远,你伤重,然而我此时也旧疾复发,卧在病榻,我们怎麽可能相见?只是,我在睡眠中,听见大人你在叫我。所以我就被你给叫来了。
我在叫你?!
对,大人你在问我,你问我,绯真啊,如果事情脱离了控制,付出如斯,是否值得。
那麽你是怎麽回答的?
白哉看见女子敛起眉眼,道,大人你的觉悟难道只有这麽点麽?

白哉错愕不解,这时耳畔更清晰的响应著现实里井上的哭喊。连著绯真也听的一清二楚。绯真又笑:你看,井上大人,也是摒弃了一切而来的呢。
白哉恍然。怔怔不知该如何是好。
朽木大人,我也曾害怕伤痕累累不能复原。但是不论结局如何,我至少倾心为此奋斗。哪怕最後落得两空,也不悔。
然後女子灿若春花:你面前的我,可曾又过一丝的不快乐?……

回音嫋嫋,白哉觉得脑里一片清明,然後他又看见初次相逢的山上,丛花间抬首的绯真,冲著自己,苒苒一笑。坚韧美丽……

井上只觉得有什麽微微一动,一低头,一时喜极反而不能作出反应──那丝动静,是怀里的青年睁眼,轻轻推开自己,沙哑著开口调笑:
抱这麽紧,没事也得被勒死了~
闻言井上竟然真的迅速放倒白哉,傻傻张望,一语不发。
喂。白哉的嘴角艰难扯出个笑的弧度:你这是怕樱夫人误会我们有什麽断袖之癖怎麽的麽?下手这麽重……

啊、啊!井上回神,赶紧招呼军医拥上检查,自己退在一边,举止尴尬僵硬。也让一个军医包扎自己的伤口,但眼神始终没能离开白哉身上。

“井上啊……”
“啊?”大悲大喜後,井上成了单音节动物。
“哥……我是说真的,还没好好喊你一声大哥呢……”
“别说了。”井上明显眼眶一热:“你身上伤重著呢!”
“那麽就一句……”白哉微微阖上眼,长长的吐气:“我怎麽能让大哥,舍弃他要保护的东西……呢……”


“喝!”
“喝!”
道场里声声清脆,一个少女扎著长长的马尾,手持一柄通体无暇的白玉剑,修习剑术。
“小姐……”静默在一边一直看著少女不语,直到她摆出收势的管家开口道:“樱夫人和公主大人到了。”
“是。”少女把剑小心收好,才回首:“我就去。”


“见过君夫人,见过公主殿下。”小心恭敬的礼数。及至尊贵的樱夫人脸色悄然黯淡几分又回复笑颜,伸手扶起少女:“朽木阁下无需多礼……”
少女错愕投以诧异神色。一时身子僵硬。樱夫人屏退仆役,这才噗嗤一笑:“怎麽了,露琪亚,这下还要跟我行什麽大礼麽?”
时日如梭,这个乖巧恬静,知书达理的少女竟是那个曾经调皮捣蛋,决不安分的朽木露琪亚。樱夫人不禁感慨,她也才不过十三岁而已啊。
“可是……夫人也说了,礼仪天下……”
“傻子,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只有姐妹你我仨人,露琪亚你还要我弄这麽一套长幼尊卑?”

自井上率军远征,炎蹴的意义就不止是一个城池,而成为了一个独立的邦国。国军不在,君夫人则用柔嫩之肩,扛起大小事物,治理城邦,仅仅有条。

“姐姐。”终於喊出那一声,不知为何,露琪亚却觉嗓子痒痒,心底委屈。“露琪亚!”声音甜美暖糯,无需猜测,露琪亚知道是织姬的声音,回过神,看到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女,身著厚重繁复的和服,层叠里露出她娇柔的人,像颗鲜嫩的笋:“露琪亚,和我坐一块吧!”
露琪亚抹了把仍在往下淌的汗滴,闻言原本因运动而发红的脸更晕染了一层颜色。走近了些,闻到织姬身上好闻的淡淡的茶花香气,露琪亚低眼看自己一身皱巴巴的道袍,袖口还有摔倒时蹭脏了的污渍,衣领处随著热气一同蒸腾上来的汗味,露琪亚忽略去织姬询问的眼神,隔了些距离坐下,怕是不妥,又冲织姬解释:“天有些热,坐的开些凉快。”

“是哥哥他们又来信了吧……”露琪亚巴巴的看著樱夫人,眼睛闪烁,好像能滴出水。樱夫人浅靥颔首,尾随著的却又是尴尬些的犹豫,露琪亚却连头也不需要抬,泰然道:“哥哥一定很忙,所以这次也是井上哥哥写的,对吧?”
恩。

樱夫人展笺读著短短的书信,信中无非是那些套话。一切顺利,战事平稳,勿念,好好照顾自己……其实城里小卒寄回的书信早就把事实流传开来,但是她们也都装作不知,同等的,回信时亦是报喜不报忧。
自欺欺人。
露琪亚瞬间想到这麽一种说法。她盯著樱夫人薄薄的两片唇瓣开合,耳朵里却听不进任何话语──一概不过自欺欺人。
但是,自己何尝不是?

说什麽知道哥哥忙,所以从来没能收到哥哥的家书,从来只有井上哥哥的代笔信。他朽木白哉再怎麽领军,也不过是副将,主帅尚且能够偷闲,他如何就不能?!但,她朽木露琪亚也学会长袖善舞,巧笑倩兮著说我知道,然後没事人一样再不厌其烦的一封封流水账写了由樱夫人一并差人送去……

是什麽出了错?怎麽成了这样境地?

“露琪亚。”樱夫人敏锐的捕捉到小姑娘阴郁的脸色,搁下信笺:“我们一同出去散散心吧。”



戴着大竹笠,并没有吩咐人跟着,三个女子拣了人多不易被注意的闹市,在各色的小摊贩里穿梭。织姬鲜少有这样的机会直面世事,粉色的垂莎下可以看见她瞪足了一双惊奇的眼,四下滴溜溜个大量不停。樱夫人也还疏松气氛,总是拉着他们买这买那的哄着两个女孩儿开心。唯独露琪亚绷着脸,所幸面纱挡的严实,看不清楚。一个人怀着心事,默默不语。
就在樱夫人为了两人挑选饰品的时候,摊主的老婆婆忽然大声的问道:“这难道是樱夫人?!”
事情就在这一声后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人潮迅速的拥挤过来,有不少的倾慕者,而更多的是,失控的远征士卒的亲属们,都想挤过来,拉住樱夫人的手,问个清楚,一时嘈杂不已,露琪亚站立不稳,她只听见耳边一声声的此起彼伏:
“说是我们吃败仗了,夫人这是真的吗……”
“我儿子很久没来信了,天啊,他是出事了吗……”
“听说要撤回来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樱夫人心中一片低呼着糟糕,却又强装镇定着扬声平抚大家的情绪,这时人潮汹涌一波波的过来,织姬淹没在黑压压的人头之中,樱夫人惊慌不已,再不管民众,扒开面前伸过来的手臂就向着织姬的方向努力挤去,一面高声的喊着露琪亚要她过来不要走散。
露琪亚皱着眉,一个个失去理智的人,冲撞的她关节都在疼痛,她听见了樱夫人的呼唤,也努力的向前靠拢,逆流里,她看见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招架之力狼狈的随波逐流的织姬,于是迅速向着织姬的方向奋力挪去。
好不容易稍微凑近了些,却在人流中失了重心,猛的向前,冲着站立不稳的织姬倾倒过去,下意识的就向两边伸手不管不顾的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

从未消失过的喧嚣。
偏偏有这么不想听到的一句话,唐突横入:

“朽木大人已经重伤了,没有希望打下去了吧……”

无形的粗糙的武器,掠过心尖,刮褪一层皮肉,血淋淋的疼。疼的露琪亚就在那瞬间僵硬了肢体,什么也没抓住,直直的扑倒了本身就没有立足点的另一个少女——
露琪亚挣扎着坐起,看到混乱里,人足下,摔倒的织姬甚至没办法爬起来,斗笠散落,衣衫污渍,手臂被地面蹭出大面积的伤痕,往外渗着血,人挤着人,不管不顾的势头像是要踩着织姬上前,织姬害怕的失声哭喊出来,伸着手朝向露琪亚渴求她的帮助……

对不起。

报喜不报忧也好,自欺欺人也好。
露琪亚伸出手,够不上无措的少女,她浑身颤抖。
对不起。

局面失控,樱夫人踮起足尖,看见了织姬的摔倒和露琪亚的无力,心中着急,再不管三七二十一,施展轻功,强行突入人群里,一手捞起一个,转身脱离群众的包围。

一直到朽木宅邸了,樱夫人才安心放下两人,大步跨进府内,拉着两个姑娘一个劲往里去,一面不顾下人吃惊形容着吩咐带盆水和毛巾还有药酒什么的过来。

织姬已经镇定了,疼痛虽然激出未休的抽泣,却也小小的,露琪亚始终一言不发,怔怔看樱夫人打湿毛经拧干了给她们擦去头脸的狼狈,直至樱夫人小心的捉着织姬的手要给她上药的时候,她终于腿一软跌坐下来。

“露琪亚?”

“对、对不起。”莫名的冒出来的话。

“哎?”织姬以为少女在自责她带倒了自己的事情,赶紧摆手:“不干事的不干事的……”
然而,少女不能停止,越发无力起来,垂首低眉,肩膀越发抖动的厉害,有什么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迸溅开的声音,只顾一个劲的喃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再强大一点,能比保护好自己更厉害一点,能比保护他人更让人信服一点,如果……如果能站在同一条线上……

其实一直以来,不也正是这么期望着吗?

能够站在一条线上,能够不让他操心,能够为他分担一点点……

如果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能做到了?
对不起,
没能站在同一条线上,
对不起,
还是让你操心了,
对不起,
始终不能帮你分忧。

对不起。我只是想懂得你需要我做什么。却还是只能听着别人说你受了重伤,我再继续写着无关紧要的家书打马虎眼。

对不起。

TBC
2008.12.06 Sat l 文:烂渣 l 留言 (0) 引用 (0) l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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