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蹴的北方地界上的外城有被恶意挑拨的迹象。留守或者去进攻,只有二者兼备了,才能防范突发的事故。按照计划的,是白哉前去。
这是计划。
计划内容包括:白哉随性的队伍,对敌人的意图预测及对付方案若干,己方的应变以及是否进行扩张反击的变动性若干……
隐性的包含在计划中的内容有:白哉独自一人,留下妹妹露琪亚一个人在家,或者托付给井上。
人常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是,变化内容绝对不包括:把妹妹带上征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露琪亚不要捣乱。”“打仗不是玩游戏!”“是打仗不是打架还有你不要出去乱打架!”“总之危险所以不会带你去。”“哥哥又不是去玩。”“不要胡搅蛮缠”……之类的告诫若干,结果却是:小姑娘自从难得粘上了兄长就决定就此不放死也不会放哥哥一个人离开家的。
总而言之。白哉肃穆:把妹妹带上,是不合理也不明智的举动,绝非他雪樱公子做的出来的傻事。露琪亚也似乎看出了苗头,小孩子心眼里尽是鬼主意,成天没白日没黑夜的跟在白哉屁股后面,绝不给白哉独自走掉的机会。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当白哉面无表情的看完第三本书的时候,一直在身后抱膝监视的女孩儿终于脑袋点地,蜷成一团缩在地板上睡着了。
“真是。”白哉吁了口气,弯腰将女孩抱起,送回房间里去,而一直恭候在门口的管家静静相看,直到他道:“去准备吧。”
盖好被子,掖紧了,然后撩开妹妹的额发。一系列动作完成后,退出房间,关好门。管家道:“一切都备好了。队伍在城门外静候。”白哉点首:“嗯,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是。”

等着孩子的疲惫,然后悄悄的离开。

但是更衣佩刀,然后准备上马时。身后的宅院里传出骚动,回头看去,门口烛灯映照下,只看见一团小小的黑影飞速向自己冲来——然后,扑在自己怀里。收紧双臂,传来埋在了衣服里的闷闷的哭声:“我会听话,我会很乖,所以……哥哥你不要丢掉我。绝对不可以丢掉我……”

原来过了这么久,孩子的心里还有这么沉痛的伤。
———要被抛弃。要被丢下。
于是寂寞恐惧,于是抓着不敢放手。

如果不愿意做傻瓜,那就只能做个坏人。白哉叹口气,手抚上露琪亚的头,轻轻拍着作势在哄。好吧,那么就傻一回吧。
———“收拾小姐的东西,小姐和我一块走。”

一直到收拾完图谋不轨的越界者,一直到观察形式觉得没有什么大碍了,一直到所有麻烦都解决了,白哉也没能感到真实——就如同回城汇报的信兵带回的井上的信一样:白哉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的?或者你根本不相信我这个兄弟,认为我会放下亲爱的织姬然后诱拐你家小姑娘?
好吧,看到后半问句的时候白哉一剑刺出,井上大人的亲笔书信化作漫天飞舞的小蝴蝶。

果然不太正常。
白哉下的定义。
尽管露琪亚意外难得的听话或者说开窍,期间绝没有做出乱跑,捉迷藏,恶作剧之类的符合原本特质的行为,但是就是不放心,不是把她带在了是非之地的缘故。白哉想,即使现在狠心把她留在城中没有带来,自己也是会时不时的分神去想一想,小姑娘现在是在生气还是在玩耍。

堪称恍惚。于是大意到身后被人下手拍了一掌的时候,自己只能惊乍的回头,剑半出鞘。
“哎?!”但是显然表现出受到惊吓的是对方。五年没有见面,但是回首所见,一如当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是绯真。
“这里是安全范围。”五年光阴,女子似是成熟了些,也像是憔悴些,许是消瘦不少的缘故。绯真笑道:“戒心太重。”
还是大意了,惭愧。白哉不动声色:“武士要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绯真不能理解状的摇摇头:“呦,好久不见呢,朽木将军。”
“是。”
“太冷淡了吧~”玩笑的语气,微蹙的秀眉,跨过五年的时差,跃到白哉面前。
“不,只是有点意外。”
“哎?”绯真有些气恼:“你不会已经忘记这里是你曾经驻扎过的村落吧?还是说,作为最后的边界,与繁华的内城相比,不值得记忆?”
“不。”言简意赅,甚至绝情的让人发寒:“只是没想过,彼此都还有相见的性命。”
“……”绯真闻言一怔,面上浮起忧色,再重逢来,这个女子的身上带了厚重的忧郁:“是啊,又不太平了啊……也不知道……”但总是留下半截话的习惯,却始终没变。
虽然不做察言观色的事情,但是白哉坦诚不喜欢女子哀愁状态,于是轻咳一声:“那么,怎么这个时候了,一个女孩子家的还在外面游荡?”其实说的重是重了些,所谓这个时候,也不过是黄昏初晓,只是地界上刚结束战役,故而总觉得是不安全的。
“我只是很想知道,来保家卫国的人,是不是你而已……你不是就喜欢在这个时候满地的转悠么?像苍蝇一样?”
“。”白哉握着千本樱,强烈的劝自己绝对要冷静。误杀良民是小杀了这个女的她阴魂不散缠着自己要自己跟她正式礼貌的打招呼那就得不偿失了。
“噗……”然而对方没有多矜持的捂住嘴,指缝里却泻出没有去掩饰的笑声:“抱歉……但是,”绯真上前一步走,逼近了,观察一样的看着他:“看到你脸上忍耐着你的表情的样子,突然觉得好欣慰……”
“哈?”那我能不能说看到你这么无厘头的样子我觉得心有点累?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什么表情也没有。”退开来,走远了,再背手转着小小的圈子,又回到最初的位置上:“可是现在,你必须要忍耐你的表情,才能藏住……虽然想过没有变化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出现这种变化,也只能说明——
你在这五年里,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但是是向着好的方向改变着的。”
白哉看着那明眸澄亮,里面像有磁石,牵引着自己,说服着自己:相信她,相信她……
“辛苦,但是还是,很有盼头的……”对着白哉,意味深长的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但是口气深的让人不能辨清她是否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难得的,动了要追问的心思。
“朽木大人!”却又被突发状况给拦截下来,女子认真的问:“你还要喝花蜜清酿么?”

绯真说是要给所有军士都送点酒,所以白哉就率先回营,等着她送酒来。在营地前,眸子忽然一亮,营旗的旗杆下,一个小女孩翘首以盼,在发现了什么后,却便扭的转身就躲着要逃跑。
“露琪亚。”几乎可以说是恼火的,却又半是无奈的声调。
果然小姑娘跑了没两步,认命的停步,躲闪的转身看着哥哥大步走近。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准你乱跑么?”大步追到面前,实实在在的阴沉下来:“你还是不听话!”小姑娘玉面涨成深红色,然后一咬牙一闭眼,一扭脖子大声反吼一句:“不听话的是你!说好会好好的回来,准时回来……”然后声音渐小,最后委屈的低下头。原来是在等待自己啊,原来是在担心……白哉不禁的软了下来,伸手拉住妹妹的小手——小手在这暖季的黄昏里,却是微凉——想来在这等了许久,吹了长时间的风了吧:“等的久么?”小脸更红了些:“谁,谁有在等你啊……我是在玩……而已……”“是么。抱歉,遇见老朋友了,多说了会话,让你担心了。”也不拆穿,也不深究,自顾自的说着,一面把妹妹牵着往营帐走。黄昏落日,一长一短的两条影子,因为叠在一起的手,被连接起来。

“哎————?”逼近的放大了的美女姐姐的脸,露琪亚明明怕生却又极力摆出小大人的样子,逗弄的绯真连连发笑,一脸惊喜宠溺的样子:“你妹妹真的是——太~可~爱~啦~”然后直立起来认真严肃的说:“完全不像她那乱七八糟的兄长呢~”
冷静。白哉深呼吸,调整表情,镇静从容:“谢谢夸奖。”
“呐……是叫‘露琪亚’么?”绯真问,又肯定句:“肯定的,只有这么灵动的名字才称的起这么可爱的女孩儿。露琪亚,我听说你哥哥是带你来的时候,就在想要给你带什么礼物才好。想了很久——”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抽出一大束鲜花:“只有这个。”递上前。露琪亚瞪大眼睛来回打量了花和绯真好一会儿,终于大方的接到手里:“谢谢。”一板一眼模仿着谁一样。“真可爱。”绯真感慨着:“真讨人欢喜。我知道,你会喜欢这些花的……”
原来是上山采花去了。还想着不过叫上人推上车子来送酒而已,怎么这么久都见不到人,虽然说平息了骚动,但是白哉还是会担心是不是出事了什么的。结果是上山采花了。那个时候,天色不比现在要亮吧?
皱了皱眉。抱着肘。
“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什么?女子神色顿然一僵,然后装作未能听见,并不回答。
好吧,才不想管你的事情。但是,觉得总是摆出万事熟知的样子在面前的人现在缩头的样子让人不爽而已。
“那么……你妹妹和我妹妹谁更可爱一点呢?”

露琪亚不解所以。只看见哥哥冷眼相对,而给自己花的亲切温柔的美丽姐姐强颜欢笑,手在大衣摆下扭曲的绞在一起。
“你说什么呀……”
“这话问你自己不是更清楚么?”
“朽木大人……”
“绯真。不要自欺欺人”
“我没有。”
“那么你的花,为谁而采,采摘时心里想的是谁,送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认定露琪亚会接受会喜欢,为什么要对别人的妹妹这么热忱,你的可爱,究竟是在说谁?!”
“不知道!!!!”

完全失态的绯真,大声的嘶吼出来,一时震慑的周围热情的送酒的村民们和喜笑颜开的军士们瞬间寂静。绯真的身子在抖,她慢慢抬手,慢慢用双掌掩住面,慢慢深呼吸……

“姐姐……”
身子却触电似的一震,松开手,低下头,看见露琪亚一脸惊忧:“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你怎么了?

绯真伸出手,整条胳膊在颤动。向着露琪亚的乌发想要出发去抚摸给与安慰。

“送给你,高兴么?”露琪亚认真的把手里的花双手奉上:“好漂亮的花,对吧?”

送给你,高兴么?好漂亮的花,对吧?

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你究竟是在说谁?

不。
不是。
不是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绯真推开露琪亚的手,在白哉沉默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姐姐!
什么?少女撑着桌,忍着身子因晕眩而出现的晃动。低头看才到肘高的小丫头冲自己一脸大惊小怪,赶紧的抹出平日的笑容来。但是小姑娘抓住自己衣摆,认真的问:你怎么了?姐姐?!
…………
大红的喜帖。女子捧着帖子蹙眉而观,然后手越发捏紧,纸张也渐渐变形。
我回来了!门大喇喇的被退开,一蹦一跳进来的少女迅速察觉到屋里的人的不适。姐姐?姐姐姐姐。于是赶紧的扑过来——女子顺势把喜帖收入振袖内,微笑:不,没什么。
胡说!你看你脸色这么难堪,你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你说呀。
不。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再长大点,再能干点,即使不能养活你,也至少不要让你为我操心……
傻瓜。于是轻轻拢住妹妹。困倦样的合上眼。我只是,稍微有点累了而已。
这样么?声音里显示出期望瓦解困难的意图,很快声调上扬,挣离女子的怀抱,少女像变戏法,忽然从身后捧出好大的花束来:送给你,高兴么?好漂亮的花,对吧?

咳咳。
急促的咳嗽。绯真终于不能再说服自己反转安眠,坐起身子,顺手披上外套。

姐姐,你最近咳的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绯真猛地扭头,然而身后空空的一片寂寞的夜色,室内流动着独居的清冷。不过是幻听,终究什么也没存在。

姐姐!
喜笑颜开,眼前忽然一个女子出现:眉梢发脚,霓裳气焰,都好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

摊开手掌,伸出手,欣喜的表情,要去触摸什么的真实……然:!

绯真失去笑言,手指颤抖,最后轻轻握成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抓住。即已失去,即已成空。于是绯真抿紧了薄薄的唇瓣,缝隙间泄出几个音节:S……aku,ra。

晨曦微露。失眠已久的绯真走出家门,却在村门口被一个背影蛰的脚步一僵。思虑一会儿,还是调整笑容,轻步上前,垫脚够手在对方高大的肩上一拍。
“早上好,朽木大人。”
白哉颔首。
“怎么这么好兴致?起的怎么早来村门口当门柱子?”照样戏谑。
“。”然而男人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斜了视线,懒散的投过眼光:“我以为。”顿的意味深长:“你会想找什么人倾诉一下。”
终于如愿的噎住了某人。
渐渐低下头,再抬头的瞬间像要重新爆发出她不容侵犯的骄傲,然而在白哉心知肚明的神色下终于溃不成军。
“我们上山好么?”
“可以。”
“只是想在她喜欢的地方,来讲关于她的故事……”白哉没有问,但是绯真却笑着解释,却也是坦白的前兆表现。

山顶微风和煦,花瓣上都沾着朝露。初阳才起,暖色调的光泽洒下来,温馨了一片。
“你看,这样美的花……”绯真俯身,轻轻采摘下一朵大波斯菊:“美艳的几乎圣洁,所有爱花的人,恐怕都不忍对它加以一分的亵渎吧……”起身,手送到白哉眼皮下,然后又朝远了一指:“你看那!”
突兀的塌下一大片的花丛,七零八落,明显的被来此玩耍的孩子也好,大人也好,给踩踏过了。
“还是被蹂躏了……不管多么美,多美惹人怜惜,最终……”意外的,竟然看见女子的柔荑猛然握紧,按向掌心,指下做着残忍的摩挲,然后残败的,从葱指间,一点点的,碎片落下……“还是会被人所践踏!”残花落尽:“有人怜惜,但是,还是……”转视白哉,目如寒星,直抵他心最深之处:“人不就像这些花一样么?有爱惜他的人,也有糟蹋他的人。与其被人抹杀,不如由爱花之人,小心的摧残……”
“胡说什么?!”低声呵斥,白哉忽然觉得惶恐,但又不知所以,也许是从未见过这么诡异心态下的绯真,一时不能接受。
“你还没有经历过……”语音低转,沉痛的让白哉不耐,甚至痛恨:“你不知道,有一些痛苦,不得免……”“那么就攻破它。”刺进来的话,白哉终于按耐不住。绯真颜色惨白,凄凉底婉的笑,一笑不止。“笑什么?!”有被嘲弄的自觉,于是些微愤然。“朽木大人。你是对的,你说的很对啊……”绯真收住笑容,露出‘你还是没经历过’的表情,不再与他争执下去。平静叙述:
“我和我的妹妹,是世界上最相亲相爱,相互依靠依赖的两个人……
“但,那也只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我,还是全心全意的想着要为妹妹付出一切,然而我的妹妹,已经不愿再回头看我了……”
白哉一怔,赫然看着似乎已经无力支撑自己重量的女子,看她露出白哉生平所见过的最悲凉的笑容。“绯……”未能完全的叫出她的名字,就见她瞬间倒在了自己的怀里,重量一霎间全部压上来,白哉都几乎要退后一步才能支撑住。绯真满面清泪,目光迷离,虚脱的声音:
“我只是不愿在我死后,让她孤独……为什么,却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让她仇恨我呢?!”

白哉撑手扶住身子下滑的绯真,看她力竭的晕死过去。
在最后,似乎听到飘渺的声音:

“……小、樱……”

相亲相爱的姐妹两,相依为命的生活在乱世中,求取血缘赐予他们的温情。姐姐尽了她全部的努力去呵护她最疼惜的妹妹,而她的妹妹也依赖着姐姐,不能寸步离开。然而发誓要保护妹妹一辈子的姐姐,却意外的发现了自己身患重疾,不治之症,苟延残息,也许哪一日,就会撒手人寰,她不能想象那个时候,在这个乱世纷争的年代里,妹妹要怎么生活,妹妹能否承受孤独?!谁来安慰脆弱的妹妹,谁来保护她,谁来抚慰她,又有谁来采摘她心爱的花朵……她不能告诉她的妹妹生命殆尽的真相,她只能在时光一点点流失的时候狠心将妹妹推出身旁。她选取了忠厚的人家,逼迫妹妹下嫁,她坚信对方能接过她的手,给妹妹幸福。然而不明所以的妹妹惊呆了,她亲爱的姐姐忽然冰冷无情的要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姐姐不要她了!姐姐要拿她换取什么东西了!然后,在成亲的当日,妹妹选择了逃亲,用一纸的血书,留下了“我不愿”的字样,从此,再不归来。

绯真迷糊里,感觉自己被放置在了榻上。被温柔的盖上了薄被。被叹着气轻声询问:“为什么,不能说清楚呢?”被最后道了声:“保重。”
脑海里有个漩涡,甜蜜的回忆在翻涌。
她咬唇,腥甜刺激了味蕾,她终于清醒过来。

为什么呢?绯真苦笑。朽木大人,会这样问,也只是因为你不曾亲历。


第二日绯真起了个早,想去营地致谢。却只看见空荡荡的一篇空地。被告知:军队已连夜拔寨回内城了。

朽木大人。绯真梨涡浅笑,总有日你也能懂。

又是一年春。
只是这年打头起,便显得格外的忙碌。露琪亚经常是连着几日也见不到白哉的面。但是半沉的睡梦里,总能感到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的替自己把被子掖好。然而浅眠的在天才发白的时候起来时,宅院里已是四处也寻不到兄长的身影了。

露琪亚已经是个经历了不少风雨的懂事的孩子。朽木宅邸上的乳娘依旧对自家小姐整天光了脚上蹿下跳的不知踪影表示忧心,管家也常皱着眉想这个小丫头怎么能一面吟诵着俳句打理花草一面又抓了木剑横扫街上不知好歹挑衅的臭小子。
露琪亚还是那个露琪亚,看似没心没肺却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的成长着。不经意的顽皮无谓里却藏着细腻的心思。

就好像:会特意的更早更早的起床些,然后赤了足不管春寒一路奔到谁的房门前,小心的拉开纸门。在感受不到一丝人气的空房间的门口小小的站立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纸门。自行准备做早课。又比如:困倦到不能支撑,准备挪回屋子里就寝前,会在空了一天的房门前轻轻的道声我睡了。

朽木家世代出英才。文也好,武也罢。“朽木家的人,是能站的出来的人。”这是世世代代的朽木家族的当家人对家人所说的最多的话。
露琪亚已经八岁了,白哉还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请了师傅来教她识字学文,也只是在她‘惹是生非’的时候斜斜眼沉了嗓子,其他也不多说。
但是露琪亚都知道。所以抱怨着俳句‘乌七八糟’的同时,却也习惯了挑灯夜读以应对第二天师傅的问题,所以每天一早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进道场,执着木剑,对着看不见的两个男人鞠躬或是“请多多指教”或是“上了!”的修行。
这是朽木家的人的觉悟。

从财政官的府邸出来的时候,白哉意外的看见了露琪亚。想起来这附近似乎是个市场,也许小丫头是跟着伙夫出来买东西凑热闹的,然后不出意外的四处溜达着玩。
连着十数日也没见的两兄妹照面的时候居然甚是尴尬冷淡。男人习惯性的冷淡相视,而小女孩则仰视了上去,不甘落后。

“快点回家吧。”抬头看了看天色。就要登上马。
“知道了。”没所谓的样子。大喇喇插着腰,典型的目无尊长。

一大早醒来,揉揉没能睁开的双眼,婢女送上来新的和服。没注意便穿戴了个整齐。“今天授课暂停一天,小姐成天喊累,可以休息一天了。”
“哎?”清醒了那么点,怎么回事?师傅病了么?
“哎呀,小姐不记得了?”婢女掩嘴笑:“今天可是十四日呢。”

一月十四。

竟然又长大了一岁了啊。虽然还是个孩子,虽然只有八岁。
但是。小姑娘浅浅笑着,八岁了,比七岁要大,比六岁要大,然后朝着九岁,十岁,一点点的……朝着某个能够懂得能够分担的年纪,追上去。

不必温书。穿着新衣,也不好在道场里练习。光溜溜的小脚丫无聊的向前踱着踱着,左脚一步,右脚脚趾顶着左脚的后脚跟跟进一步。木质地板上沉沉回响:嗒。嗒。嗒……
无聊。

“哎呀!小姐你不要糟蹋花嘛,之前辛辛苦苦种的,你看,都给你折烂了……”
“可是——”百无聊赖,只好低垂了手,摇摇头:“知道了。”

无聊。
“啊拉。”乳娘终于看出小丫头的不妥来:“小姐是生气了么?”
“哎?”露琪亚扭过头,面露困惑之色:“生气?”
“说的也是。”乳娘做出理解状,手指梳理她才留长了些的发:“这么重要的一天,家长竟然不在呢!”
“哥哥——?”

白哉经过的时候,就正好听到这样的对话——其实也是很忙碌的一天,虽然记得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但却绝对没有因此罢工的意思。会回家来,纯粹是早上走的匆忙,竟然遗忘了重要的文书。
忍不住的站住了脚,静静的立在转角。

“哎难道小姐没有生气吗?”乳娘一头雾水起来:“这是应当的吧?唯一的亲人居然连声祝福也不给,更别说陪着度过这么重要的一天了。所以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哥哥要做他必须做的事情,那不是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眨眨眼,脑袋歪歪:“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只是今年,也不是故意的。或者,即使以后都这样了,哥哥不是和我过了七岁的生日,六岁的生日,五岁的生日了么?哥哥不是也一直一个人过生日的吗?什么时候,我也是真正一个人过生日了,不就说明我跟哥哥一样,也是大人了吗?”更深下去的点下头:“呐,对吧?”

廊角里,男人的嘴角向上浅浅的勾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离开,在看到了一直等着自己的侍从的时候轻声道:“今天大概要累点了,抓紧时间。今天想早点回家。”



“烟火?”吃早饭的时候,被突然提起的话题。
“今天晚上。”小丫头板着脸学对面的兄长的样子。
“突然的,怎么会有烟火会?”
“谁知道呢。不过。”搁下碗筷,手臂撑上案子,满目的期待:“今天晚上一起去吧!”
“你叫乳娘或者管家什么的带你去就可以了。”
“不要。”手重重放平:“你带我去。”
“露琪亚。”这个丫头不吃自己的那一套是出了名的。甚至比自己还有个性也是从小就养成的。
“总之,早点回来!”连反驳的机会也不给,一推桌子,起身飞奔开了。


本来是和井上要商量事情,也准备好在他那留宿了。结果井上说是有事,提早散场。也没打算多问句。但是井上自觉主动的坦白交代:哎呀呀没办法啊织姬缠的厉害,说是今晚难得的竟然有烟火看,怎么也要我带她去看。虽然已经很晚了,不过今天的烟火说是庆春临开的,很别致的一直放到午夜呢,现在带她去山上看,还能看上的。你也知道,女孩子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这样啊。没说什么。白哉只是点头。
对了,明天你也别过来了。
啊?
别这么严肃嘛,一看你又不记得了,兄弟我可是还记得的。明天可是月末最后一天了,没有什么生日礼物,让你休息一天好了,要做的事情我来做~
哎。有些感动?还是淡淡应着:那就谢了。


烟火会。
自己实在是对这个东西没什么向往。井上说的对,‘女孩子’喜欢而已。没有骑马,没有坐车,缓缓的踱步回家。反正已经晚了。估计家里已经带那家伙去看烟火了吧。半仰头,远远的果然望见山那边隆隆作响伴着阵阵五彩的光芒。

意外的,在门口,看见蹲着的露琪亚。

“你怎么没去?!”愕然表情。回应的是一脸的抱怨:“好慢!”即可拉上他的手,作势要跑。
“露琪亚!”拽着停下,井上说过放到午夜散场,现在赶去山头,也晚了,什么也看不上了。小丫头焦急模样,于是不禁懊悔回来的路上怎么不加速,或者干脆骑马也好坐车也好提早回来?“很想看?”“也不是。”说着这样的话,脸色却出卖了自己,看见哥哥认真的样子,只好说:“难得的,所以,只是……”

“哥——?”惊愕的看男人半蹲下来,一把就捞着把自己抱住,什么也没 来得及说,眼前模糊了景象,反应回来时,眼前已经是满眼的清夜。被放下来的时候,觉得脚下的位置并不平实,“这是我们家屋顶。”被从后方扶住肩。垂眼看去,是高高矮矮远近一片的屋顶。
“看哪呢?”
“哎?”没缓过神,转头看负手而立的兄长,随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去,视线与远处的一座矮山平行。然后,远远的炸开一声响声———

最后一轮的花火,赶上了。

白哉没有看才到自己腰高的妹妹脸上呈现的是怎样的表情,他全神的看着天边绽放的烟火,难得的为色彩而沉醉。

只是,美丽的太过短促。

渐渐没落下的硝烟。午夜已过,烟火会结束了。一切回归普通的夜深人静。

“回去睡觉吧。”真的太过短促,短促的让人心里在喜悦后迅速的消沉了些,然而没有得到回应。低头看妹妹,露琪亚仰着头,瞪着明目清眸,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怎么了?下意识的皱眉。
“哥哥。”

嗯?

后面的句子声音过低了,但是,白哉舒缓了眉毛,听的真切,心里的烟花也正怒放的盛。

生日快乐。哥哥。


TBC
2008.12.06 Sat l 文:烂渣 l 留言 (0) 引用 (0) l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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