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路,阡陌交通,一直走,一直走。白哉看见两边青青的田垄,看见远远连着山头的天,看见低的仿佛垫脚就能摘到的流云。
“千本樱……”白哉忽然察觉到腰际的异动,低下头来,却看见剑鞘连着剑柄整个的在剧烈的晃动着,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白哉伸手按住不安分的剑身,却不料千本樱不受控制的脱鞘而出,直直滑过自己想要摁捺的双手,飞出控制范围,径直向前————向前,前方尽头,忽然就有了谁的身影,那是谁?男人,或是女子,多大,不,那不重要!白哉惶恐,他并未想要伤人,但是千本樱失控了,他的剑要杀了那个模糊的人影!白哉想要扑上去抓住剑,又想要叫那个人走开,但是他什么也没做,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掌,两掌的掌心都被千本樱切出长且深的伤口,却察觉不出痛,只是流血,一个劲的流血,止都止不住,似乎是要流干白哉体内的血的架势。白哉只看见血往下淌,越来越多,然后眼界里长路在消失,尽头在消失,田垄在消失,天空在消失,云朵在消失,所有的东西都被散发着腥臭的血液所遮盖住……

“呼……呼”白哉翻身坐起,额上尽是细密的一层冷汗:第几回了?自从回了家,就时不时做着这个诡异的噩梦。
怎么回事?!白哉重重的躺回去,身体砸在塌褥上发出闷闷的低沉的声音。伸手撑上两端的太阳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端的噩梦连连,在过了已经相当长时间安逸日子的前提下格外另人不安。

不安。

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被眼前那一双瞪视着自己的大眼给惊蛰到了。眼睛兀地为此而瞪大一些,这个动作却将一直盯着自己的人吓的缩了回去。“露琪亚……”白哉坐起来,叹口气:“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早上起床的时候这样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也不要这样子瞪着眼睛近距离盯着我!”如果,在睡梦中,察觉到些许异变的气息——白哉下意识的将手摸上搁置在被褥里,自己身子右侧的千本樱上——自己会下意识的做出进攻。
进攻。露琪亚。

是呵……已经,回到家了。

行军一年,一路上历经波折,差点让之前的成就前功尽弃,终于回到了如预料中被觊觎的炎蹴小城中,击退了进攻的部队,然后回到家。
父亲在炎蹴遭遇袭击的时候组织卫队进行保卫战,虽然颇有功绩,但是却在大小战争里被刺伤了肺,从此不能执剑,甚至不能劳作,大部分时间都休憩在床,喝汤服药。
刚刚站到家门前的时候,就看见了小小的姑娘的身影,直觉上就确定了,那个黑发紫眸的丫头就是妹妹。但是女娃儿在看到陌生的自己后,是惊慌的奔走进家门,甚至临走前大力的想要合上大门,不过力气身高什么的不足以达到这个目标,于是女娃儿就一路叫着妈妈,声音里都是惊恐。
———信上纯真活泼的妹妹,
———信上念着哥哥不放的妹妹,
眼前的这个孩子眼神清澈却带着伤痕,面对哥哥却不认识且带着抗拒。
就连母亲,在见到自己的最初一瞬,也充满了戒备。

果然,是不安的。


但是父亲还活着,因操劳着家庭生计而迅速老去的母亲也还一如既往的慈爱,妹妹也在排斥自己两个月后养成早上盯梢的奇怪的亲近行为。
不安里剩下的真实的幸运与幸福,还有从那些不安也好幸福也好里延伸出来的,对自己的无尽的苛责。


“哒哒哒……”但是女孩儿没有听自己的话,甚至没有回应自己的话,撒开脚丫子就跑了,这孩子不分季节都只光着脚丫子四处玩耍———说起来回来已经又是一年了,三天前也过过了露琪亚四岁的生日,按理说照现在古怪的亲近方式来讲妹妹应当不与自己生疏才对,但是露琪亚到现在也不肯主动和他说话,甚至连声哥哥也不肯叫。

“啊拉露琪亚你又去哥哥房间里捣乱了,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打扰哥哥休息,哥哥出去的时间长了,一直也没能放松……哎,要吃早饭了你去哪里啊!真是的,这孩子!”
穿衣的时候,听见门外走廊上母亲的声音,禁不住嘴角上扬了半分。
露琪亚……

“白哉?”声音就从拉门外响起了。
“是。”白哉拉开门,看见矮了自己已经一头的母亲,十九岁的朽木白哉,已经长成了少年这个名词所不能给的男人的风范,低头看母亲,已有白发在鬂,依然美丽的容颜却徒增了岁月的雕琢。
“你父亲想和你说话呢……”母亲道:“吃完饭去你父亲那吧。”因为身体的缘故,父亲已经很少与家人同桌共餐了。
“好。”白哉应下。
“等等。”母亲在身后温柔的叫,白哉走开的步子又收回来。“虽然是春天,但是寒气还是时不时冒出来的……”母亲跟进一步,悉心的替他合拢敞开的褂子。
母亲……

不管时间在变,地点在变,背景在变。
有些人,始终是不变的。

父亲不在卧房。白哉穿过回廊,在庭院里看见单衣的男人蹲着在种花。
春天。花朵。还有老病的男人的背影。
色彩由明转暗,白哉几乎失去上前的力气。
轻轻过去,解下褂子,披在父亲身上。

“白哉啊……”男人抬起头,半眯着眼。“是。”白哉想问父亲因何叫自己过来,目光却先被男人种下的花给吸引了:“……春彼岸……”少年的目光变得复杂而带了慌张:“父亲怎么种不详的奈落花?”父亲抬手挡在头上遮阳,粘在手上的泥土稀疏落下,掉在他纯白的衣服上,零星点点,格外刺目:“傻孩子。花即是神明赐予我们的美丽,又怎会祸害我们?倒是人类自己的无知,总是害了自己……呢。”
“父亲?”
“死者之花,引渡亡魂,在这个时候,若不种上,那么人死后孤零零的灵魂,要被谁带回家?”

这个时候。死掉的人。

白哉心敏感的一抽,但父亲说的随口,自己较真,反而还适得其反。只好改口:“父亲也不该为了这个耽误了休息,母亲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乃惠子……”父亲撑着膝盖,白哉想曲扶,但撞见男人的眼神,便收回了动作。“嘿……”地站了起来:“是啊,也种的差不多了。是该进屋了。”
“是。”
“那么,白哉,和我去道场比划一下!”

“父亲!”
“我已经进屋了!”
“但是,我的意思是,您当回屋休息。”
“我想去道场锻炼下身体!”男人忽然性情大变一样孩子气的胡搅蛮缠起来。
“母亲知道了会生气的。”在这个惭愧社会里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白哉此刻却是史无前例的手足无措。
“白哉……”男人忽然正色起来:“这是男人和男人的事情,不需要你母亲知道。”

男人和男人。白哉心跳加速。这是父亲对自己的认可么?不是少年,不是孩子,而是男人的身份。作为一个儿子最期盼的得到父亲的承认的事,完成了。

————但是朽木白哉你好像被心甘情愿的哄进道场了啊啊啊?!

男人和男人的事情,不需要母亲身份的女人来参与。但是当走在前头的男人步履忽然滞住,以至于身后的少年讶然的偏过头,越过男人的背影看进道场里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小女孩儿在道场的角落里蹲着不知道玩什么。
“露琪亚……?”
这丫头一早不见人影,却是猫在这儿一个人玩么?
“露琪亚。”父亲走进了,蹲下来,面色柔缓,并不介意女孩儿对他们的不予理睬:“出去玩好么。爸爸和哥哥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女孩儿仰起脸,一板一眼。
“哎?”父亲挠头,颇是为难的样子:“你还小,不会明白的。”
“不要!”眼睛闪烁,意料中看见面前的慈父一派头疼模样,当然,还有慈父身后那个人忍无可忍的样子,于是得意形容,好像下一秒会忍不住偷笑出来。
“露琪亚。”厉声插话,白哉看到女孩子从娱乐到迅速别扭又倔强的脸色转换——莫非这个妹妹是成心要刁难自己的,莫非她就这么讨厌自己?但是口里还是很有兄长的威严:“出去玩。”
“白哉!”男人猛地回头,大声呵斥,惹的白哉莫名其妙——明明是女孩儿胡搅蛮缠,怎么闹的反而像是自己不懂事一样?于是有点委屈。过于激动了的缘故,男人动了气,于是一阵的咳嗽。
“父亲!”白哉心中一揪,低腰去替男人捶背顺气,越过肩看见女孩瞬时紧张害怕了的神色,还有几乎是立刻就抓在男人衣摆处的伶仃样子。“父亲,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胡说!”男人努力平复下来:“我没事,你去挑两柄轻巧些的木剑来。”
“你们要打架!”小小的声音,带着肯定的语气,还有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露琪亚,那不叫打架……”父亲撑着额头,极其无奈的样子:“你成天出去惹是生非才叫打架,爸爸是要看看哥哥的家传剑术练的有多好。”
去拿剑的白哉闻声一面了然:取轻剑是为了更好的观察自己的剑术技巧。一面又嘀咕: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妹妹每天都还出去淘气打架难怪每次回来母亲的脸色都不好而她的头脸都又脏兮兮的,不过倒没见她身上有什么大的伤口是该说明这丫头打架还是很厉害的么。
“妈妈。”露琪亚已经迅速的站起来:“我要告诉妈妈。”
“露琪亚!”

虽然心里也是认同妹妹的说辞的,但是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再难得不过的关于能力上的讨教。所以闻言的白哉试试立即转身,生怕妹妹就这么跑去告状。但是回头的时候,只看见父亲轻轻的拦下女儿的腰,付在女儿的耳边轻轻的说了什么———


“露琪亚。你要看好哦,这是再也不能有的事情了。你是这个秘密唯一的持有者哦。所以———”

但是,妹妹被父亲按着肩坐下了,也没有反抗的样子。撅着嘴,但是安安分分。
什么样的话呢?
说起来父亲很宠露琪亚,也很能管住露琪亚。这个才是家长的样子吗?


“开始喽。”

屏住气息,或者说,是失去了能够给与呼吸的气息。空间里有焦灼的味道,白哉看见男人耸耸肩骨,空荡的衣服里那具近日频频瘦下来的躯体一下变的极其的伟岸。好像第一次手把手拿着木剑说:“白哉,拿起剑来。你要学会做个男人了。”的时候一样。
“是。”合上眼,孩提时对男人的憧憬全部涌上。

这些,只有手上的剑才能明白。
于是———
“架——”露琪亚瞪大了双眼,紫瞳里投影着两柄死死抵触着的木剑,以及——握着剑的,两个,强大的男人。

朽木剑流,第一式:鹤渡夕沼。
———白哉,你知道么,为什么天黑了,鹤鸟还要渡过会丧命的沼泽?因为它要把觅回的食带回家。
…………
朽木剑流,御守式:照天。
———白哉,你知道么,为什么明明是在防守,却迎剑挺上?因为,握剑的人的身后,一定有让握剑人死也要去保护的人在。
…………
朽木剑流,绝杀式:回舞。
———白哉,你知道么,为什么进攻的时候给敌人一条退路?因为赶尽杀绝的同时,你的身上一定也被杀死了什么。
…………
朽木剑流,收式:月流韶华。
———白哉,你知道么,为什么明月无流云,华彩映天地?因为,那是责任,给予光明的,责任。

…………
四十九式朽木剑流的招数拆尽,男人已经再站不住,但儿女都在眼前,只能撑着剑大口的喘气。白哉收好剑,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热量,那是一种无以言语的激情在燃烧。
“白哉。你已经,站在我的前面了。”
“父亲?”半晌才回神:“父亲说笑了。”
“如果拿的剑是千本樱的话……”父亲拭去头上的汗:“我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父亲!”
“但是……”

白哉,你已经成长到我无法再教予你什么的地步了。但是,你还是不知道,朽木剑流,是保护重要人的剑法。
而不是杀戮。

“但是。”
不过,男人笑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的。并且,做的比朽木家的任何人,都要好。

“露琪亚。”却转了头,男人虽然脸色苍白,消瘦的脸庞上却浮现出混杂着安心与理解的喜悦。竖起食指在嘴前。
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多少年后再回忆,细枝末节全部忘记。露琪亚也会记得,在自己还小的时候,经历了这么一场超越当时理解范畴的事情,但是那种被渲染的感觉永世难忘。因为投入太深,定力太差,她甚至比比试的两个人都更要精疲力竭,她还记得,在困倦的自己失去意识前,

父亲说:“嘘……”

奈落花。老病的男人。
然后,不受控制的千本樱在杀人,梦境里只剩一片殷红。

不安。不祥。弥漫不开的悲伤。
没有空穴而来的风。

二月初,下了第一场绵绵的春雨,春寒浸在骨子里,让人瑟瑟。男人在咳血倒下的十五天后的下雨的早晨,静默的离开人世。
十五天。可以让一个人变化莫大。
十五天前还在拔剑相斗,十五天中却只能衰弱养神,十五天后,这个人,死去。

“父亲。”告别的时候,白哉低垂眼睑,默默叨念这个称谓。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的都在翻腾。对面的妹妹跪坐着——没有了平日被要求跪坐时的多动与不耐,白哉不知怎的,抬起眼心虚似的扫了一眼对面:小女孩脸色苍白,一双水灵的眼瞪着自己。“她什么都知道的。”白哉心里叹息。
静坐在父亲遗体身边的母亲,面色依旧,平静的若无其事。
男人说“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情。”男人还把女儿按坐下。于是这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她是想这是天定的,无法改变。也许她想是自己照顾不当的疏忽。她不知道儿子心里暗潮汹涌。
她什么都知道。白哉收回目光,再次收敛起眼睛“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于是似乎被宽慰了。


由于男人的病是在保卫战中落下的后遗症,加上白哉身份上的特殊。井上亲自来参加葬礼,甚至还带上了他的小妹妹。
“节哀。”井上和白哉站在廊上,面对着庭院,井上那个叫织姬的妹妹一直怯怯的跟在井上身后,幼嫩的小手攀着井上的腿不放。
“织姬……”口气宠溺,听起来似曾相识,恍然想起十五天前男人也是这么对着露琪亚的。或者远了,能回忆起来在自己对父亲感到崇敬的很久之前,对方也用这样怜惜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那是大人对待孩子和少年人的区别。
也是大人对教育的认知。
“去庭院里玩好么?”
小女孩轻轻摇头,眼里流动着恐惧。
“织姬。”这样无奈的语调。哪里有那个金戈铁马的井上的样子?

“露琪亚。”白哉忽然开口,屋里还在跪坐的女孩闻声抬头望来。“你和小妹妹去庭院里玩花吧。”“?”小孩子实在纯净,没有推卸,也没有理由。起身走来。
“呐……”露琪亚站在两个少年人之间,对着对面的女孩儿,伸出细白的手臂:“我们去院子里吧。”没有做作的欢喜,也没有不悦的应付,露琪亚还只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举手投足里看的白哉却感动不已。认生的织姬想必也被那份纯净给感染,诺诺的把手递过去,稍稍的笑了笑,两个姑娘竟然不约而同的脱了鞋跳进花园。
井上看的眉头一皱:“难为你妹妹了……还这样小。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怎么办”
“不。”白哉摇头:“她是我妹妹。”

她是我妹妹。
好有气势的话。别人听了些许觉得是朽木白哉他傲气,井上却知道那是朽木白哉对妹妹的称许。


“白哉,通过这件事,我忽然清醒了不少。虽然这么说比较失礼(白哉轻轻摇头示意他继续)……”井上道:“争的再多又如何,最想抓住的,其实就在身边。”沉吟了一会,白哉点点头,又再次确定般问:“不继续扩张了?”“到此为止,然后这里以及我们现在所有的领域,统统定做炎蹴城。”井上偏头笑笑:“你看,我们就这么定都了。至于君王什么的……”“我不需要。”看穿井上的想法,白哉率先否决。“你必须要。”井上一字一顿:“这是你的性命换来的,还有你父亲的……”白哉拧过头,不说话。“好……这些都不说了怎么样,我不勉强你。可是,我也不会安心坐享其成。我们不要什么的城主或者国君的称号,还是像当初一起战斗时候一样,总是站在一条线上,好么?”
迟疑了一阵,白哉终于点头。
“你父亲会成为护国公。他不会被人们忘记的。”
“是。”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


“织姬,”井上冲着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招手:“要走了哦~”
目光投去,两个女孩一身泥土,玩的不亦乐乎。伤痛什么的,不是不存在,但是,孩子总是最好的净化剂。
“井上,谢谢你带她来。”
“哎?什么?”
“没有。”
“小气,多说次你的感激满足下我不行么?”
“。”


“再见。”出奇的混得相熟相好的两个女孩,织姬对短暂欢乐后到来的离别显得恋恋不舍。

“织姬!”走开还没两步,女孩听到身后的小姑娘叫她,回过头,看见女孩跳着跑近,一手握着几只怒放的春彼岸,另一只手抽出其中一只,垫脚插在比她高的自己的头发里,笑容灿烂如花:“很好看。”
“呐……”织姬不知所以。
“谢谢,还有,再见。”


白哉静静看着,直到井上兄妹离开,然后看妹妹一如所料的渐渐失了笑容,低垂下头,握着花的手收的紧了,好像是要折断它们。

走进庭院,站在露琪亚身前,伸手抽出其中一只,也替她插在头上:“很好看。”
“?!”妹妹抬起头,雾眼朦胧。
“我们去把花给母亲戴吧……”不由分说牵住小丫头的手,冰凉与更加的冰凉,不知道是谁的在温暖谁的。

木质地板上,木屐嗒嗒。
后头,声音轻若不可闻。
“谢谢。”
嗯。
还有,也还给你:
谢谢。


灾难是扯出一根线头的毛线球,失手翻落后,就收不住的往外散败。

这个时候的白哉。已经过了成人礼几近一年,为了戴标志成人贵族的牵星箍而修剪短的黑发也养长了许多,年初才制的元服到现在又稍嫌短促了。
母亲在这两年轻了生活的担子,却远不如以前来的开朗,每天蹙着眉,总是呆呆地看着儿女发呆失神。
妹妹露琪亚完全成了与自己小时候不同类型的样子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从不喊声哥哥,也总冷眼相看。唯一美好的记录还是两年前男人的葬礼后,小姑娘那声‘谢谢’,现在回忆起来,白哉甚至怀疑这件事情存在的真实性……
然后,父亲去世,两年。


平静的可怕。

晚饭后,母亲忽然叫住要去看书的白哉。回头答应的时候,难得的看见了母亲的笑脸。心脏轻薄好像成纸,这笑容好像火,于是四周迅速的翻卷起来,最后促成一个点,记忆里那个美丽慈祥而爱笑的女人。
“母亲。”
“来我房里坐坐。”
“是。”


拉开门,铺面是山茶花的芬芳。入座后,才打量起这间两年来都不被允许进入的房间。摆设一如两年前,四处摆放着父亲的遗物,甚至可以说,有些东西是故意摆放出来的。还有就是房里放着十数盆的山茶花。
“母亲什么时候喜欢上山茶花了?”
“什么时候——”拖长了的音,尾巴上变的俏皮:“三十年前,你爸爸曾经说过,我像山茶花。”母亲伸手摸摸脸,形容好似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白哉眼前一亮,坐在对面的人:褪去铅华,洗尽尘埃,青涩而稚嫩,只有少女姿态:“就是那么一句话啊,我就喜欢他了~”
“……哎……”父母的旧情事,做儿子的未经感情,听的不免有点不好意思。
“一眨眼,就三十年了……呢。”在年轮的漩涡里挣扎而出的,是残余的现实感——这样残忍。
“母亲……”
“啊拉!”母亲敛起回忆:“你看,我差点都忘了正事了。”从箱笼里抽出一条雪白的长围巾:“你看,都冬天了,你还穿的这样少,受凉了要如何?”半坐起的样子,抬手围上,左右端详:“好看,我的白哉啊,越来越英俊了,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要喜欢你呢!(白哉更加窘迫:母亲!)都过了成人式了,也不成家,妈妈我就见不到孙子了。”
又叹:“还有露琪亚,也不让人放心。白哉,你是哥哥,一定要保护好露琪亚啊?!”
“母亲……”女人操心的似乎深了,甚至牵连出紧张的情绪,整个人凑近了,激动地执住儿子的手,焦急的询问。“我知道了母亲。”倒不是应付,很认真的答应下来。“好……好。”喘息平静,放下了莫大的心事,身体摇摇欲坠一般,捕捉到儿子悬起的不安的眼神,立即努力坐直了 些,微微笑着说:“你快去做你的事情吧,我也累了,想早点休息了。”

退出房间,拉上门的时候。白哉的手是迟疑了的:浓郁更甚的花香,似乎加重了重量,花枝无力承担。白哉想,那个时候,空气里传来山茶花掉落在地的声音。

夜深了的时候,听到每天给母亲送半夜醒来要喝的暖茶的婢女凄厉的叫声。那尖叫,划破夜空,撕裂平静,却也终于把朽木家的伤疤揭出了血!

满地的山茶花,或是洁白的花瓣。铺的均匀,穿着嫁衣盛妆的女人,安静的躺在地板的中央。美艳绝伦。一切那么和谐美好————如果女人的嘴角外,没有那丝殷红的血线的话。

被惊动的露琪亚,伏在女人的身上急切呼喊,却在下人们把她拉开按在怀里安慰时静静昏死过去。家里乱做一团。然而白哉无动于衷的站在门口,盯着女人恍若沉睡的容颜,扶在门框上的手,收紧,收紧,手背上青筋外凸,血管颜色清晰,指甲收白,并且愈发有崩裂趋势。收回的时候,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什么也看不出。然而,门框手曾停留之处,凹下五个带血的指印。

那些天,朽木家浸淫在沉默中。却不是过分哀伤的沉默。仿佛,是宅院太大,太空旷引起的寂寞一样。露琪亚自从那天昏死醒来后,未曾张嘴说过一句话,泪水也不曾掉过半滴。而白哉对此也不予理会,甚至不过问丧事。依旧每天和井上会面议论炎蹴的生存大计。直到井上忍无可忍,放他大假回家。回到家后,也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只是有天忽然坐在母亲的房间里整整一日,管家来照例禀报丧事进程的时候,才突然说:“死了。”
管家一时惊疑,不敢接口,好久后才顺着白哉的目光看向房间里摆放的盆栽植物———自从女人死后,那些山茶花就未结过花苞,而现在,盆中的植物更是叶子焦黄,枝桠枯败。原来是山茶花死了。
“都好好下葬了吧。”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拂袖离开房间,从此,再未迈入过这个空间一步。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竟然是新年。
照例还是要去神社。这是朽木家历来必做的事情,不管眼下发生了任、何事情。都要,一、家、人一同去神社祈求来年福气。
出发的时候,听婢女说小姐才刚起,所以就站在宅邸门口,辕车之前,对着墙上苍劲有力的书法体的‘朽木’二字,等着才起的妹妹梳洗好出来。露琪亚出来的时候,自己只轻轻说:走吧。就作势要登车。但是,身后没有了动静!
回过头,看见女孩一脸惊愕表情,来回看着理所当然就要出发的自己和空荡的大门。
“怎么了?”问了一句。
“……妈、……、”然后醒悟的掩嘴收口。
女孩终于说话,却无法让人感到半丝欣慰。

“还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露琪亚扑上来,狠狠捶打白哉身体,泪水肆流,手脚并用,还张口咬在白哉手臂上。下人要来拉,白哉闭上眼,不做任何回应,下人便只能静静站在周围看着这一幕。
像是深仇大恨,白哉能感觉的到,女孩用上了她全部的力气,因为他的手臂也好,胸腹也好,是承受着疼痛的。一阵一阵,不绝不断。
“还给我!”露琪亚声嘶力竭:“爸爸,妈妈。你都还给我啊……”
白哉没有动,石化一般。闭着的眼,敛着的表情,收紧的肌肉。唯有睫毛,轻轻颤抖。
“还给我啊……”然后露琪亚终于没有了力气,扑到在白哉怀中没有起来,双臂像抓住了最后的依赖一样环上白哉的腰:“还给我,好不好?”
“对不起。”终于开口,白哉柔柔眼波投下,搂住女孩。
“还给我。”
“对不起。”
“还给我。”
“对不起。”
…………
“还给我。”
“对不起。”
“还给我啊……
哥哥……”


白哉二十一岁时,六岁的露琪亚终于开口当面喊了他第一声哥哥。那一年,父母逝世。迎新时,兄妹两在门口吹了一早上的冷风,最终也没能去成神社。


TBC
2008.12.06 Sat l 文:烂渣 l 留言 (0) 引用 (0) l top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 URL
http://hst89126.blog124.fc2.com/tb.php/25-8d3cf55a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