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名人•那些女子•玉露清风


“金楼阁,银楼阁,比不上小姐绣楼阁。文状元,武状元,比不上李家女状元……”

夏日的风,些微让人觉着干燥的紧了。不能顺畅的呼吸。街口小儿嬉闹时的歌谣,却在这闷热天里,平添了几分的水汽。
从巷口抬过来的轿子四平八稳,普通的蓝布轿子是现下许多官人出行的不二选择,而轿帘里,却传来细细的却也不加掩饰的噗嗤一笑的声音——那明显的女儿音暴露了声音的主人的身份。接着那声浅笑,传来低低的无奈的一声严肃的男低音:“照儿,混闹什么?”

这正是时任广信军通判李格非学士家的官轿。轿里坐的,正是苏门名徒李格非本人,及其前来探亲的独女,名唤清照的十一岁的少女。说起李格非,朝野内外,自是一片的赞誉之词,然而提到他的独女清照,更较她父亲,别有一番的名声。

受了父亲责备的李清照也不就此打住,更别说惧忌父威,反而咯咯的清脆的笑开,顶嘴道:“这可不是我教他们这些小泥娃儿的啊……我天天守在‘绣楼玉阁’里,好不容易才随爹爹您出来透个气儿,我哪能教唆这些‘没大没小不知轻重’的戏言呢……”
女儿清照自幼聪慧,幼承家学,早有才名响彻京师,李格非自是知晓,所以街头巷尾的竟有了这样的歌谣,白天黑夜的,都是唱颂女儿的才气的。女儿聪颖,父亲自然自豪,但却也暗自担心这些过分的夸大其词会扰了这孩子的灵秀。
李清照这等慧根,又怎能不知道父亲的心思。她也知这些不过孺口小儿的玩闹,自己那些东西,还不是父母的文性遗传的,真要拿出台面,那还真是差得远了。可是——小姑娘烟波流转,看父亲冲着自己无计可施,骄傲不多,气愤不能的模样,觉得父亲要比在书房里捧着朝廷上下交代的文卷又是叹息又是悲愤之态要可亲可敬的多——于是撒娇一般猛然挽住李格非的胳膊,整个身子倒向父亲的这边,口中已是朗朗又诵了一首新词: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才这么一会儿,女儿又成一首浣溪沙,李格非虽对词情里的少年扭捏作势并不看好,却也赞赏女儿拐弯抹角,借着年少轻狂,打趣叫自己放心的姿态。


光阴流水过。女孩儿家的,长到豆蔻之时,隐隐知道了些道理。家中父母虽未严令“三从四德,针线女红”的,但从小在父亲书房里滚爬的也好,母亲奶娘什么的睡前哄着的传奇也好,自己书斋里私藏的线本也好,甚至偷偷混去墨阁偷腥也好,书中提到的“才子佳人,风流韵事”总归是从此时就有了兆头的。
李清照是出了名的淘气,又是出了名的才气。知道归知道,却还每天装作一概不知的模样,看着奶娘啊婢女什么的一脸尴尬揪心,自个儿藏起来偷笑。却也知道家中人委婉支吾的,都是什么话语,笑过之后,难免细细的要回味一番,然后捂了红脸独自羞一把。
像是昨日,无非自己就是光着一双脚丫,在屋外廊台上跳脱了几下——昨日是今年开春来的第一场雨,晚的这样迟,迟的这样寒,寒的这样沉,沉的楼阁里本仄仄窝在锦被里绣花的少女心头募然一哀:这一场雨啊,浇湿了多少闲愁郁闷?!心头炸开什么了一般,少女什么也不顾的一掀锦被,光足冲到廊上,看屋檐滴答,看廊外自己心爱的自家花园——“小姐……”见到此景,奶妈吓的不浅,冲过来就拽着她往屋里去,口中不停叨叨着受凉了怎么办。平日定是乖巧顺从的李清照,此刻确实心中千般滋味。竟然猛的就挣脱了奶妈,死死的盯着眼前光景,愣愣的,怔怔的,口中已脱口成词: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棉,黄昏疏雨湿秋千。”
不过伤春感怀而已,事后,奶妈却一直唠叨到方才,不住的说着什么‘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上蹿下跳神神叨叨的,名声传出去多不好’自己顶了句自己的名声可响亮了,谁知道,奶妈竟然气的眼白一番,揪着她的胳膊就道:“会读书写字又能如何?小姐再怎么能耐最后也不过是相夫教子,就只怕小姐现在‘神气活现’的,落在有心人里,别是滋味,那些不愁的人儿,各有风凉话鼓捣,也只有小姐这样没心没肺的才听的干乐!”
本来还肯勉强听听的李清照,听到这茬上,募的就出了闷气,又不能冲着奶妈发,恨的一跺脚转身就走,哪里还听身后絮絮叨叨骂骂咧咧。一溜烟的钻进了花园亭台之中,
昨日自黄昏后便是稀疏细雨下到今晨,春色无边,看的她满心的欢愉,又为那一场疏沐不甘寂寞。园中仍是红花绿树各自芬芳,只是——李清照黯然蹲下,拾起绣鞋边零落的几瓣残花枝叶,对着枝头春俏懒懒叹息:真是可怜,还没能来得及让人看清你如何绚烂,竟就此衰去……
手指在泥土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意欲是要做个花冢,埋花时,心里又是一暗。无人能赏便已凋零的花啊,自己何尝不是?赌气归赌气,奶妈的话却是一字不落的全敲在了心上。奶妈不知她心高气傲,只恨自己巾帼之身,虽有须眉之力,不能行英雄本色。每声每息的,都是一把小刀,生生的在剜她肌体!又能怪罪于谁?怪罪父亲虽然有意的抬举自己却始终把自己看成女儿家?怪罪奶妈不长眼头见识,不能体会她心境?怪也只能怪她,没能讨到一个巧心人儿,解她风情!
出神间,竟然已挖出个小洞来,李清照回神,将拢着的花瓣统统倾去,再掩埋了填平,合掌,什么也不想的祈愿——也不知是为花,还是为人。虽成花冢,心中仍有纠结,总觉得若是真情,还是欠缺份祭词。匆匆的在裙上一揩泥手,又奔进书房里去,铺开宣纸,提起狼毫小纂,偏头沉吟一阵,无意识里,就开了“如梦令”的词格,挥下首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想想自己矫情,明明连酒盏也未曾一沾,却敢写此虚情。欲要涂抹去,又觉得开场如此,难得铺垫,抹了强硬写实,倒显小气。
低眉又见是一手的湿泥不净,心事又起,稍作思索,剩下的句样是一叠一叠精彩纷呈: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搁下墨宝,欲要焚香烧了,却自己捧着自己的词样,愈看愈爱,心中郁闷也都烟消云散。实在不舍,甚至有了向父献宝的淘气心思,更加不舍,咬咬牙,终究把词用烟台压在案上不动,心中还忍不住自嘲——自己毕竟俗人哪。


李清照垂髫改髻那年,李格非已是校书郎官,且不说李清照的名声早就在京师传开,就凭李格非这块招牌——李大学士的女儿到了出阁的年纪了,有心的也好,攀附的也罢,上门说媒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
可是,李清照怀着少女皆有的春情羞涩探听过一些人选后,竟然失望了再也不愿提及出阁之事。小姐任性也就罢了。谁料着,做爹的人也不怕被人在后嚼舌根子,竟然皱着眉打法了说亲的人,就宠溺着女儿放肆下去。
李夫人王氏是标准的贤妻良母。身为王拱辰的孙女,王氏自小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别提李清照幼时的耳目渲染全靠王氏的曾经才情,王氏亦曾和女儿一样心思切切,身为人妇后,这些年得出的夫妻之道,王氏知道是时候对着女儿旁敲侧击了。毕竟是自己心爱的女儿,王氏亦是挂心女儿终生。表面跟着各色上门投亲的周旋,背了去却一个也不想,暗自的睁眼张耳的留心着整个京城的人物动静,好不容易,总算有了那么个叫她上心的人物。
王氏悄悄都给摸清楚了,赶早的就在丈夫枕边轻言:“不知道相公和礼部侍郎赵挺之赵大人私交如何?”
王氏轻易不过问朝事,李格非自然知道妻子话中有话,只扭了头对视王氏一双黑玉样的眸子,并不开口。王氏见状知晓夫家是等自己后话,便道:“得了空,不如请赵大人来家坐坐。商议事情也好,喝茶叙情也好,相公你看如何?”李格非正在疑惑,王氏已含笑解惑:“听说赵大人还有一个在太学学究的公子,不妨一并请来……”

王氏早已在赵挺之将来府上做客的前日暗示了李清照可以娇艳打扮。李清照如此聪明之人,怎看不出母亲良苦用心,一面嗔念,一面羞盼。她喜察世事,赵挺之的名头自然如雷贯耳,也自然知道赵家公子还在太学用功,致力金石学问,才华横溢不说,勤勉的孜孜不倦,为人出了名的忠厚诚恳,更有传是八尺俊男,朗眉漆目……
赵挺之来访这一日,李清照赶早起来梳妆。
想见见这传说中的赵公子究竟是怎么个三头六臂,又怕真见了反倒没意思。还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在人前出没,李清照厥了樱桃红唇,躲在花园里,在秋千上荡的无聊。脚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地,瞪开,最后竟无聊一伸之下,绣鞋飞了出去!李清照不由一愣,傻过之后便是一阵咯咯的银铃般清脆笑声在自嘲……

这边少女情怀。那头来的客人也是簇簇不安。李格非前请的时候,就已是朗笑着对赵挺之说了大实话,赵挺之对李家的才女也早就有所耳闻,加上李格非如此人物,心中其实早已就应承了想要搭上亲事。冲着自家的儿子,却是另番模样:绕了半天圈子,才含蓄点破想要儿子去相个亲,最好能上了眼,定下来。赵家公子,名唤明诚,字德甫,初还支支吾吾不愿应承,但当听说,要去看望的竟是名动京师的才女李清照时,心头已是怦然动了。恰好前些时日,赵明诚有一不解之梦,父子谈心之时,就顺势讨教。说是在梦中朗诵一首诗,醒来只记得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赵挺之一滞,思索后不由大笑道天意如此:“吾儿要得一能文词妇也。”明诚大惑不解。父亲便道:“‘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 二字。合起来就是‘词女之夫’。”说罢斜眼打趣薄面皮的儿子一眼:这可不就是叫你去与李家才女会一会么?!赵明诚心中记下,待到日期来临,行至李家父母面前,更是惴惴起来!

李清照在花园百无聊赖,正咬牙豁出去了想要溜到厅门前看一眼那赵公子的庐山真面目,这时看见一英挺身影,由远移近——加重本无生男,今日会客,仆人更不可能乱走。李清照登时知道了来人是谁,心头咯噔一声竟是悬石在喉!
这边来人,正是那赵明诚,原来他在前厅惶恐,好半会镇静了下来,却还没能见上李清照玉容。不免有些兴衰,借口气闷,就自个儿出了前厅,一路乱逛起李府来。谁又料柳暗花明,穿过别致的花园拱门,竟看见一天真无邪,秀发香腮的少女,一派可爱姿态的在花园中独自戏耍,怔怔看她忽然惊诧地从秋千上跳起,瞪着大眼死盯住自己不放,又不能自觉的向前了不少,看清这少女花玉颜色下藏不住的灵秀聪慧气质,猛然觉醒——这,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相见的人么?!
李清照看清来人清朗俊逸后,终于记得早前被奶妈盯住的一系列不准。惊得不管不顾,满脸红霞,夺足就跑……才抛开赵明诚,心中又是忐忑自己狼狈样子入了对方眼了,怕是留下不好的印象了,不能安心,渐渐了住了足,扶着石门,悄然回首一望:只见那赵明诚嘴角衔笑,坦然王望这厢注目,眼神里,竟弥漫出不舍的姿态来!李清照羞的酡红晕染。赶忙回自己厢房照奶妈说法去避嫌——然而心底已是满园春色: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剗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格非并非古板之人,所以等到赵明诚私自拜访上门时,也大大方方的命李清照出来待客。王氏更是体贴,屏退仆役,留着二人在偌大的门厅里相坐攀谈。
起初,二人一个尴尬,一个羞涩。都只捧着茶盏,轻轻吹着热茶,偷眼相看,一时间门厅里静的只能听见茶盏的动静。不一会儿,赵明诚首先开口:“久仰李小姐美名,赵某区区,文采不足挂齿,不敢攀比。倒对金石之学有些痴念,前些时日,看到元结的《大塘中兴颂》的壁拓,颇是喜欢。恰逢昨日偶遇李大人同门——张文潜张学士,做了讨教。”说到这里,赵明诚顿下来饮茶,李清照胃口全全被吊起来,极是焦急模样的等着下文。赵明诚看的莞尔,忙忙搁下茶又道:“张大学士回了七言绝句一首,诗文如此:‘天遣二子传将来,高山十丈摩苍崖。谁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见昏眸开。’(李清照听的静静的侧头,待到‘开’字一落,登时脱口叫好。)明诚知道小姐喜好史书,想必对安史之乱有所看法,特地,来赐教的。”
李清照知道赵明诚是来试探自己是否如外界传闻的一样神乎其技,也不恼火,反而上了心,一心想要叫赵明诚称赞两句。于是起了身,缓步在门厅内来回踱走,不出一盏茶时间,已有腹稿,便笑道:“杂书看了些,史评也知道的。张大人的绝句小女子不敢攀比,赐教也是笑话。小女子唯有一首七言律诗,不知能否入得了公子的法眼?”
语势俏皮,惹的赵明诚心中欢喜。拱手还了个不端不庄玩笑的请教姿势。李清照也看的欢喜,就诵读起来: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五坊供俸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胡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是奸雄才。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何为出战则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记文字。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
一诗完毕,赵明诚已是惊的不能多言一字。对李清照的钦佩与恋慕之心,越发高涨了:如此豪放之势,铺叙场面,品评功过,慨叹世事,不让浪漫豪放派的李白、辛弃疾。哪里是寻常那些只会搬史用典巧言文笔的闺阁女子能做的,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也未必有她豪情万丈!

赵明诚知道父亲对李清照的学识并不了解多少,知道自己对李清照动情后,又有了些动摇之意,怕她误了自己上进,便将这日会诗之事细细禀报给了父亲,父亲听详后,自然是赞不绝口。日后,李格非有日谦逊是赵明诚看重了李清照时,赵挺之肃然驳斥,将此事叙事一遍,又将李清照的诗背诵一遍,看到李格非也讶然道:此女之情,竟不在文潜兄之下!于是,赵挺之赞道:“李家有女初长成,笔走龙蛇起雷声。”


二八妙龄时,李清照与赵明诚正是论及婚嫁,赵明诚那时仍是学子一枚,又钻研的是金石文学,不禁担心自己婚后与李清照也是聚少离多,便书信道:“我这修的是浪游之学,做的是不安之事。真是‘赵野人’!”哪知李清照回书,展开信来,看的赵明诚热泪盈眶:
“你做你的赵‘不安’,我随你漂泊的李‘易安’,你自居野人游客,我便做个居士候着。”落款,是这才情女子自封的新号:‘易安居士’。从此赵明诚爱极了‘易安’这号,对着李清照,从此也开口闭口的,都唤做:“易安。”
年内,李赵成婚。
那一日才子佳人。成就后世千古佳话。

李清照与赵明诚,真真是天作之合。不说是情投意合,且看他们兴趣相协,互通有无,人人都赞这真是姻缘天定。李清照心中窃喜得意,看乘龙快婿在侧,每日与子携手共话事业,甚过多少情人桥下观雨荷,伞间藏侬语。
新婚夜里,李清照情怀触动,在赵明诚里吟诵下感慨而发的词调“减字木兰花”,用这独属于她李清照的心意,赠下另赵明诚一生情动不已的礼物: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教郎比比看。”
——这等自信、才华横溢、天真活泼、善良而美丽的女子啊!赵明诚握着李清照的柔荑,心中低低一声柔软,就这么倾吐出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清照自有她闺阁中的一些密友,赵明诚也从不限制她的生活自由,放任她出游,甚至由着她兴头上微醺归来,还细致的为她准备好冷水毛巾,捧住她芙蓉秀面,含笑轻拭,打趣:“易安醉兴舞幽壑,海棠沾露扶轻尘。”将妻子的游戏看做一场美丽之事,如此甜言蜜语叫李清照听的欢喜,喃喃着赵明诚的号“德甫……德甫”的,沉沉在丈夫臂弯中醉去……
第二日赵明诚醒来之时,枕侧已是空空,起身后,却在案头先看见一张墨迹,端正俊逸的笔锋,除了他的妻,还有谁能写的出:
“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欧鹭!”
这一首《如梦令》的语句里浅浅的,全是对婚姻幸福的喜悦与自豪。赵明诚看出字里行间里的俏皮,本待展颜,却在最后,将上扬的眉,蹙成紧密的皱褶。
李清照外出搜罗了一堆名家拓本,金石书画,她知丈夫习究于此,一心想要在此道有所长,身为人妇,自当对丈夫志向鼎立相助。归家时,满心的愉悦,想着自己劳碌一天,总算搜罗了些宝贝,也算有所成,就等着入室后给赵明诚一个惊喜。
谁知回到家中,女子怀中书册拓本,只在初那一眼后,就失措的零落开,从她怀抱里掉了一地——赵明诚穿的正式,收拾了一个背囊,一身远足打扮,正襟危坐的等着她!
“德甫……”
“易安。”看她惊诧模样,又见一地的仅是书画,大致也猜的清楚,赵明诚更是心中一酸,百般不舍。
“新婚伊始……公学师傅也给了假,德甫这又是要去哪里呢?”
“易安……”赵明诚顿首:“你我结俪未久,本当与你旖旎时日,只是,德甫还在太学向学,不当溺于声色,更有学问在身,应南下探实!德甫明早就将负笈远游,归期未定……易安……”赵明诚只见妻子怔怔,听罢一言不响,眼圈却先红下来,自己上前想要圈住她的肩膀,在耳边给声细语安慰,却支吾不能成句——他心中又如何舍得呢?李清照轻轻挣脱丈夫的劝固,强笑着向二人共筑的书房——归来堂去,抱着一臂的金石书画,头也不回,勉力道:“今日我想在归来堂里看一夜的书,德甫你明日远行,还是早点歇息好。”赵明诚心中如有针刺,疼惜百倍,却一言也不能发作。只能放任那孤影渐渐淡出视线……
这一夜,赵明诚辗转难眠,好不易打个盹儿,天已亮起,到了临别之时。看李清照步子轻浮,脸色不佳,眼睛里布着暗红血丝,定是彻夜不眠。千言万语,都是无声。李清照将赵明诚送上渡头,转身离去前两人款款拥抱,终于在二人转身离去前,始终沉默的李清照忽然将一方帕子塞至他手中就走。赵明诚摊开帕子,上面却是一首《一剪梅》,显然是妻子彻夜不眠之作: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学问需要,赵明诚和李清照实在是聚少离多。渐渐的,李清照就学会了苦中作乐,守着‘易安室’,倦着‘归来堂’,一面是担心挂记着外头冷暖赵明诚能否自知,一面是钻在书画里浸淫不能自拔。常常是,卧室里冷清寒气,厅堂里全是微尘,唯有归来堂里人气浮动,书香暗涌。若在此时寻她李清照踪影,只能见她要么趴在案上囫囵饮食着挥笔记事或是通信,要么缩在墙角,对这儿书画啧啧称赞品赏,要么干脆就地卧倒,困困睡熟。这等生活,自然是身体淡薄,赵明诚每每总在书信里唠叨劝阻,字里行间透着思念与心疼。李清照乐得享受这甜蜜,越发变本加厉。
思念浓时,二人书信反而简化了,总只是赵名称一首绝句或是小诗,李清照回一词牌曲调。久而久之,两人竟在书信里切磋起文采来,赵明诚一日心生顽皮,将妻子的家书混着自己的作品,交由朋友赏析,厚厚一沓看尽,友人只抽出一张,摇头晃脑,吟诵赞叹,赵明诚凑头一看,依然是李清照所作:《醉花阴 重阳》: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兄弟玩味半晌,道:“德甫兄好福气啊,‘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三句已销魂,不说形容如何?比起累累赘言,这三句,已是词中婉约之极品啊!”听友此言,赵明诚不禁又是钦佩,又是得意,还衔着甜蜜情谊。个中滋味,怎能言辞而叙?

宋哲宗元柏元年,李格非官太学录,李清照见父亲越发被重用,不须担心侍奉养老之事,便一心的追随了赵明诚,不论他如何漂泊,终归同行。赵明诚常常愧怍,认为叫她吃了苦,谁料她竟展颜,绚烂如三月流花,附在夫的耳边安抚:
“易安易安,我李易安,就随德甫而安。如何?”
这等闲逸情致的安乐生活,李清照心中似有只纸鸢,本只安安的栖着,却在千山万水的寻拓片找名薄的浪迹中,挣脱了线绳,一路冲上云霄不见,人也成日轻飘飘的好像能上天,每日都舒着柔眉,清澈的目光里写满洒脱,举手投足里没有半分抱怨或是不适,真如自封其号一般‘易安’,甚至‘乐安’。
替赵明诚整理笔记占据了她每日生活的觉得部分,就是故交前来探望,李清照竟然忙的不能招待,蓬头垢面藏在一屋的墨宝之中,友人心酸落泪,冲上去抱住闺友,连连说她吃苦了瘦了憔悴了。李清照目瞪口呆的看着友人繁华装束,忽然觉得自己曾经和她那样扎堆的讨论胭脂水粉之事实在俗气,满身花粉,又哪里有这屋中浸淫的书卷香氛?华服层叠,又那里有她荆钗布裙来的舒适自在?
闺友带来金银首饰,她却只匆匆扫了一眼,心中挂记的是泰山上题名拓片是否有副本,那尊贵夫人那样同情又自傲自大的泪水里,不过是重炫耀。李清照终于发现她已成熟,与过往走的远了。粗粗打法了曾经密友,欲要整理笔记,心里却又悄然打上一个结印:
于是投笔,散步去陋室简园里,去看金秋园中花开。
满园芬芳无数,各自红绿,争奇斗艳仿佛依旧春,李清照不禁嘲笑。这样浓妆,却让人在秋热里看的躁动不已,无法静心。墙角却有一株桂树,虽不强健,却不羸弱,端端正正的绽着星星点点的米黄碎花,暗香浮动,李清照深吸口气,只觉整个世界忽然就清透了,她俯身去嗅,久久不远起身,像是耳语,絮絮好似与闺阁密友诉说体己话: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崇宁四年,授赵明诚鸿胪少卿。本事欢喜日子,李清照却隐隐总觉得心中不安,眼皮跳了整个新年,后来又平安无事,不免讽刺自己多心,却不料,大观元年三月,赵挺之去世,遭蔡京诬陷,被追夺赠官,家属受株连。二人从此屏居青州乡里13年。
期间朝廷内排挤元佑旧臣。父亲李格非名列“元佑党”,被罢官。李格非被贬出京,只得携眷返归明水原籍。
李清照为此泪眼阑干,父女相别,公公病逝,丈夫不得志,一时间仿佛天崩地裂,李格非饯别时,口中叮嘱的,唯有宽心宽气。而李清照应承的干脆,总幻想第二日梦醒一切又能回归原点,却又总在巨大的失望里垂眼滴泪。变故之大,这个坚强的女人咬牙站着,家人一片低迷,她是唯一顶梁而起的,一面害怕,一面担心,一边伤感,一边硬挺,五味陈杂,搅得她天翻地覆只想呕吐。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踉踉跄跄跌撞着,希望能在坚硬的磕碰下敲醒自己,然而痛则痛矣,却不能醒神。她将从前存的词本拿出来一页一页仔细翻阅,大声诵读,随时即兴创作,疯癫犹如痴呆,然而她只是在另自己不要麻木后退,她只是要让自己迎难而上,能让她站起来扶持住失落的亲人们!
那夜她终于撑不住倒下,浑浑噩噩的发起高烧,她梦见从前幸福光景,神智却清晰的知道现实是如何残酷,她的知觉仿佛脱离了躯壳,灵魂不属于自己,有谁在她的脑里呼唤,她在病榻上出来一身身的冷汗,浸湿了衣衫枕头被褥,她觉得有谁叫她作词,她不愿,那人在强迫她,痛苦之情也没能领会,她大叫,声嘶力竭的恐怖,然而身边守护的人,却惊诧不能的发现,那沙哑的声音下,构成的,是颇为悲怆有力的词赋!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

病愈后,大家都说是惊魂了,要请人来收魂。李清照将信不信,便请了画师来替自己画像,画成后,将悬挂在房间内做传言的招魂用。
画像成时,赵明诚极是不满意,指着画像点戳:“易安哪里有这样无神的眼色?易安的发髻哪里就梳的这么稀疏这么死板?易安哪里就胖成这样?明明消瘦不行!易安下巴上怎么污了墨……”这里不满那里不满,最后竟打法了画师,赵明诚自己替妻子来画。
赵明诚不会弄假,画像就是一面有色的铜镜,清晰的看清了李清照人到中年,色姿渐衰的形容,但是工笔里白描里,藏不住浓浓爱意下,曾经的俏皮年少光阴,而画卷上散发的气质,仿佛能跳脱出来,回到无力疲乏的李清照身上!
李清照捧着画卷,不言一声,心底却叫了几千声的好!端详仔细,正要悬挂,却劈手被赵明诚夺回:“易安已经回魂了!这样的画,倒不如,还是我收着的好!”李清照哭笑不得看丈夫犹如孩子一样夺了画,提笔补充题词,然后收藏。
然而那画,那色,还有丈夫题的那词,已是种在心底,深深根植:佳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甚堪偕隐。

经年过去,赵明诚完成《金石录》的著作,其中不乏李清照的功劳。也借这佳作,赵明诚的名声再次响亮汴京,重又出任蔡州知府,朝廷回心转意,赵明诚欣喜若狂,李清照知道这是男儿皆有的功名之心,然而风浪搓过,已学会淡然处事,心中总绷着一根弦……
又是多少时月过去,李清照随赵明诚在淄州任上。李清照渐渐嗅出丈夫紧张的情绪,百姓慌乱,州里渐少的人影让她终于知道,大祸来了!
靖康乱后,赵明诚回京城建康任职。忽一夜,城中暴乱四起。下属连连来人催着他指挥平乱。然而赵明诚望着孱弱的李清照,看着一屋子他守了一辈子的金石之宝,忽然痛哭流涕,在李清照回神之前,拖着她便走。待到数日后,
李清照终反应过来:丈夫临阵逃脱了!朝廷革职了!
一时间,丈夫的伟岸,丈夫的英武,丈夫的精干,种种所有的好,统统崩塌瓦解!她知道赵明诚顾虑自己,她恨自己这幅躯体,竟成了拖累!
想公公赵挺之苦心经营,赵家的英明,瞬时灰飞烟灭!

羞愧,愤怒,恼火,在她胸膛里翻滚燃烧,沸腾,灼烧的她再不能回到和赵明诚相敬如宾的时候。甚至不敢,也不愿,不耻于与他相处。她只觉得自己的血汇成最烈的酒,丈夫看她的眼神越发沉醉,也越发退缩!她懒洋洋看着这些变化,咬牙切齿的骂自己,却还恋着曾经的你侬我侬情生意重,如何也不能与他绝情,拖沓着,二人一路沿长江北上流亡,行至乌江镇时。原本紧凑的行程,却被李清照可依的放慢了。
她在乌镇流连忘返,终日坐在乌江岸边,痴痴便是一日一日的过去了。赵明诚心中不安,终于有一日开口相问。他那曾经刚烈又婉顺的妻啊,那时只是一具傀儡偶具,呆滞无神,许久才冷冷答应:我在作诗。
“作诗?”赵明诚也听的好半会才能反应过来,作诗,是啊,才女李易安,这一路,竟未吐一字一句!
“做的如何?”
“脑袋愚钝了,自己辨不真切了……”李清照抬眼,眼神锋利如刀,直扎如赵明诚的心里:“不如,德甫来替我拿捏下?”赵明诚越发不安,却不能反驳,呆呆答应了,就见李清照面色缓下,嘴角上扬,然而吐出的声音,却再冰冷不过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登时犹如五雷轰顶,赵明诚第一反应竟是暴怒,扬手就欲打,却对上李清照有了光泽似笑非笑却是在讽刺的眼神,僵硬了四肢,好一会儿,终于放下了扬起的巴掌,任李清照大大方方起身转首离开,丢下一句启程吧再不回头。而他,反复的,口中念着那句:“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最后,跌倒在地,不能动弹……

朝廷乱后,人做鸟散,万般无奈下,竟又召赵明诚反朝去任湖州知事。然而,又是在整整一年后,李清照对着空房冷清,嚎啕大哭,首肯承认:她那虽嫌恶看轻了的丈夫,她那爱之深恨之切的德甫,她那视若生命中的光芒一样的赵明诚,在一年前奉召上京的路上,染恶疾,不治而逝!
这时的她,早已不是李格非的女儿,更不是赵挺之的儿媳,她那给她名分的丈夫赵明诚也死去一年了,而她,现今,甚至,也不能自称堂堂正正的大宋人!
她悔!她悔她当初怎能如此狠心,明明她只是想嗔怪几句,却吐出那等无情的字样,德甫的病,也许就是那时,她给种下的!
她恨!好好的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她颠沛流离,每日看人颜色过活,她若能为男儿,首当其冲,杀它个片甲不留再死!
然而……她悔也不成,恨也不能。她只能空对敞屋清辉,惦念着未能成书的《金石录》的书稿,挂记整理却对着满屋的文物不能下笔——那里全是德甫,她的丈夫,她的赵明诚的印记!她只能日日闲看残花,对镜看老,自斟自饮,在醉后回首太平盛世下,歌舞升平之景……
她醉,又醒着。
早在那场大病后,她就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将就,学会了对自己忍让。她提着笔,一晚寂寞,终于落成一纸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繁华开尽复又败,苍老时计下。流亡逃难,寄人篱下,孤影成单,张汝州这个无耻小人的耍弄也好,多次的颁金入狱也罢,都已是东流春江水,随着李清照的年华老去,渐行渐远。
记忆虽未泯灭,淡忘却在减伤割痛。
国破家亡,亲亡友散,颠沛流离……
再回临安,城内已是歌舞喧嚣,然!李清照苦笑着将手图案成拳,指甲扣进肉内,大力的刺激着她的神经,然而她已不愤怒,已不哀伤,也不惋惜,她已忍为朝廷天命,人力无为。又或言,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去表现……
她的生命,只够她睁眼看遮张耳听遮学会告诉自己“我也老去了……”。她不能说,不敢说,不愿说。她唯一支撑的,只有手中文房四宝罢了。

李清照竟未料,这些年,聊赖记载的一些辞令,竟也让临安的贵妇们有所闻动。她们是华服重重,脂粉艳丽,她们安乐无知,她们香车宝马的‘邀请’着托病的李清照,强拉去看她们认为盛世太平象征的火树银花,元宵里,她李清照李易安的名声事迹在她们口中像自己的招牌样反复炫耀反复揭她疮疤。

最后她笑了。她和她们一起看新朝新事,歌颂丰功伟绩,讨论三从四德针线女红,然后和她们一起开怀畅饮,散场时谢绝了争相载她的马车官轿,她说她热,想走着散步吹风。

然后她越走越僻静,越走越无力,最后被冷风吹得她淡薄衣衫下的身子不住颤抖,她悄无声升息的流泪不止,然后——像个男子汉一样,
挺着直直的胸膛脊梁,豪迈的跨每个大步子,步伐越发紧凑,节奏越来越快,以至于她呼吸不上来,拼命的吸气,
力道太猛,她头晕眼花下竟看见十一岁的自己,十六岁的自己,二十五岁的自己,三十岁的自己……
那个自号‘易安’的女子现在无处可安,无心可安。
时隔数载,李清照开始想念父母亲人,丈夫好友,然后她扶着墙,逼迫乏力的自己强行前进,口中振振有词:
“永遇乐”
然后伊始低缓沉闷,声音渐渐尖锐高调,最后嘶吼出来,那个清晨,临安城内,一个衰老的女人,穿越人生的历史,向未来胆战心惊的走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之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END
2008.11.18 Tue l 文:烂渣 l 留言 (0) 引用 (0) l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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